楼台高处看斜阳

只要是好天气，几乎每到下午接近日落时分，我都会到楼顶的天台上活动，这也是住在顶楼的好处。首先是给楼顶庭园的花木浇水，然后站在最边沿，凭栏俯瞰楼下的街道和不远处的江流，继而向远方眺望，漫无目标地望着远处错落的楼宇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此时，真正能引人长久注目的往往只有天边那轮火红的落日和半天的晚霞。

每天都有日出日落，不过，在城市里似乎只有早起的鸟儿才能看到初生的旭日；少数早起的人们要么是要为生计忙碌，要么是在晨练，通常并无闲心驻足欣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我极少那么早起床——而日落才是人们经常可以看到的，但对于上班族，却正好是在回家的路上，车轮滚滚，脚步匆匆，喧闹嘈杂，也同样没有闲情逸致领略其中的韵味。

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有人就说一天中最美好的是入夜之后万家灯火的时候。城市里夜色璀璨，四周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的气息既有温情款款也有醉生梦死，让人亢奋。其实，夜晚的万家灯火完全是人工造就的景致和氛围。若从远处观望，就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酒楼歌厅内的灯红酒绿妖艳奢华、大街上的喧嚣熙攘、小巷里的阴暗寂静，华灯下的生活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灯光以外的世界则显得那么昏暗寥落，甚至有些阴森恐怖。因此，夜晚的景色无论如何完全不能和黄昏时分自然天成的壮观华美相比。

我觉得，夕阳西下之时才真正是一天中最辉煌的时刻。美丽的霞光映照着广阔大地的田野山岗，金黄的色彩涂抹在树木枝梢上，也神奇地勾勒出天上的云彩和远处建筑物的轮廓边线，乡村和城市都显现出大自然赋予的最美丽的色彩和氛围，此刻才是一天中真正的高潮。

由于人类活动早已是大自然中不可或缺的成分，城市的景象便成为我们最常见的风景了；城市的黄昏不同于乡间田野，自有其特殊的韵味。在城市里，看不到广阔原野或无边大海上那种波澜壮阔、气势磅礴的日落景象，也看不到崇山之上的莽莽苍苍、阔大恢宏，看到的常常是城市高楼在落日辉映下的剪影，片片玻璃幕墙反射的耀眼金光，穿城而过的一湾红光闪烁的江水和偶尔从江上飞过的几只归巢白鹭，当然，还有高楼阴影中可以谓之为壮观的密集车流人流……其实，真正有魅力的是以这些城市景象为前景的后景，是我们平时难得抬头仰望的天空。因此，楼台上才是城市黄昏的最佳观景台。

喜欢摄影的人都知道日出日落前后的光线最柔和，色调最丰富，也最易产生自然界中壮美的景色。在不同的天气情况下日落的景象是不同的，可以说蕴藏着无穷的变化。

万里无云的时候，只见一个火球在高楼的顶上缓缓下落，火球逐渐从炽烈到温柔，从白亮到火红，又从园变缺，然后一点点变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远处某栋大楼的后面，留下半天的红晕和下方如积木般错落的楼群剪影，整个过程也颇有些许诗意。而多云天气常常能幻化出更精彩的光影效果：红日半掩在云彩的背后，道道霞光从云隙中放射出来，映照着几缕金色的纤云像仙女的彩带般飘飞，这个场景构成一幅梦幻般的图画。但真正最壮丽的景色却是出现在台风暴雨过后的黄昏，天空中万马奔腾般的漫天飞云在落日辉映下色彩斑斓、变化万方，壮观得无与伦比。在大自然这般的瑰丽奇景面前，我常感到有一种情感猛烈冲击着内心，引出无限的遐想和感慨。

实际上，相同的景致会引发极不相同的心情和感受。还记得在我二十来岁的时候，独自一人长期在各地出差办事，黄昏时分行走在异乡的街道上，四周是昏黄惨淡的色调、生疏异样的景物和陌生冷漠的人群，内心里只有凄楚苍凉和惶惑不安，那种浪迹天涯漂泊无定的孤寂感和游子思乡的忧伤也一同悄然袭来。因此，我能深切体会唐朝诗人崔颢写下“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句诗时的心情。

多年之后，当我到武汉出差，在办事处人员的陪同下，站在黄鹤楼上倚栏远眺时，从容地观望着斜阳下烟尘滚滚的长江大桥，看着桥上下班的车流人流就像塞伦盖蒂大草原上迁徙的角马群一样壮观，不禁对为生计不停地行走奔忙、紧张焦虑而疲惫不堪的芸芸众生产生一种感伤和悲悯，同时心中似乎还飘过一丝超脱的优越感。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只不过是因为会有丰盛的接风晚宴而且行程中所有事项也均会有妥善的安排，由此便多了一份超然的闲心，少了几分孤独茫然。显然，不同的人或同一个人处于不同的生活境况，面对夕阳时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眼下，我站在楼顶的庭园里，悠闲自在地于楼台高处眺望天边的落日。美景当前自然少不了诗词助兴，在数不胜数的古人咏叹夕阳的诗句中，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一千古名句。不过，这句古诗瞬间便将日落的辉煌变成了日薄西山的萧索苍凉、凄清落寞，简单的诗句中流露出的是人生无奈、时光易逝、好景不长的悲伤与感怀，也透出对美好人生的眷念不舍，让人从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哀愁。

实际上，如果将人的一生用一天中的太阳作比拟，红日西斜就是人们离开事业的主战场、进入最自由最有想象空间的人生阶段了。在此时期，太阳虽然已经不再是日上中天般的光芒万丈，但依然灿烂，而且天空更加色彩丰富，景色更加壮观迷人。因此，我认为，更加适宜的诗句应该是刘禹锡的“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或者是清代文学家袁枚《八十自寿》诗中化用刘诗意境所作的一句：“桑榆晚景休嫌少；日落红霞尚满天。”

转眼间，夕阳已经落下，西方天际依然是一抹鲜亮的晚霞。我抬头扫视整个天空，只见，色彩从天边的绯红到鹅黄，又渐变为橙黄，再一层层地过渡到灰蓝、湖蓝，后方最远处则是深蓝；而身前远处高楼的上方，还有一片柔美的红云在缓缓地飘荡变幻。这日落之后的天空依然烟霞绚烂、瑰丽非凡，景色是那样地美，美得令人窒息，美得无以言喻，唯有无声地惊叹和陶醉。人生的暮年若也能如此辉煌壮美，余晖若也能这般如梦似幻，则此生当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