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镜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世人在滚滚红尘中起起落落，有人有所求，有人不知所求。无论清醒或混沌，有所为皆因有所求，所有的放弃都是为了得到。而世间之事又总是阴差阳错，今日我呕心沥血所为，他日竟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汉宫的高台之上姿容艳丽的舞姬们舞袖翻飞，脚步转腾，为台上各怀心思的王公贵族而舞，然而这样的舞姿又有几个人认真欣赏？然而总是有希望的，人们通常只记得那些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个别人，却对那些被漫长时光磨灭的人选择视而不见。怀着些许希望和十足的野心，卫子夫在这些舞女中旋转，展露出最艳丽的笑颜。
那一边汉宫的高台之上正是一幅歌舞升平的好光景，这一边却是一个人凭湖而立不住的往台上张望着。许是等得久了，随手将握在手中的卵石投在湖中，将湖面上映着的白衣红裙的美人像破了个稀碎。不防却被身后不知何时来的人揽入怀中，心知是他，回身挣脱，笑骂：“可是要作死了，也不怕给人瞧见。”“怕什么？天底下有谁不知道，你陈阿娇早晚要嫁给我刘彻的。”刘彻并不在意，倚着身旁的柳树，笑的温柔，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似有满天星子。阿娇看着他，不觉晃了神。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公主之女，媒妁之言，青梅竹马，虽是政治联姻，却又能两情相悦是多么不易的事啊，还要追求什么呢？
“阿娇，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对吧？”当今太子没有了人前的如沐春风，笑容里掺杂着一丝丝落寞，眼神飘忽似有千言万语。这般伤感的摸样，却看的阿娇一阵心惊，上一次他这样问自己时，他还是个少年，不常见忧郁令人顿生怜意。还记得当时她握着他的手温言安慰着：“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谁知没几日，就听说栗姬惹怒了圣上，彻的亲哥哥前太子便被废黜，祸及家人，曾经与彻相抗衡的太子一党，就这样没落了。而深受皇上宠爱的小儿子刘彻，则被立为太子。“彻是个胸怀大略，敢作敢为的人。”阿娇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对彻的评价，只是敢作敢为与不择手段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呢？近些日子隐约听到母亲说皇帝突然病重的消息，在这之前，皇帝似乎有意愿原谅他曾经深爱过的妃子栗姬，也就是前太子的母亲。阿娇知道，不论是她母亲馆陶公主还是彻本人，他们不会允许多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阿娇更明白，在这汉宫之中，你若不争便有千千万万的人把你踩下去。记忆里那个笑的眼眉弯弯毫无心机的彻，早就改变了吧，虽然怀念，却也无可奈何。
阿娇知道他要干什么，好半晌没再言语，彻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了，徒剩下一个毫无意义的苦笑“天不早了，我送你出宫吧。”说着，自顾自的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老长，映在蜿蜒的青石板上，变了形状。不远处的宫门高的仿佛能阻隔外面的一切。只觉得他要一去不回，慌忙跟上去扯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心慌神乱，毕露无遗。彻停下脚步，看着阿娇的慌乱和决绝，笑的明媚，一如从前的那个孩子。既然你不停，那就让我陪你下地狱吧。阿娇在心里默默的想。
回到家中，阿娇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呆呆地早早睡下了。这一夜并不安稳，梦里的她在对镜梳妆，镜中的那张脸竟变成了彻的模样，鲜血淋漓，神志不清，仿佛经受了什么刑罚。继而是自己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家，母亲和哥哥早不知被何人所杀，倒在血泊中，眼看着要被大火吞噬。惊痛之下，阿娇尖叫着把眼前的铜镜推开，梦境戛然而止。不知怎么的，竟坐在梳妆台前了。脚边是倒地的镜子。
强迫自己将倒在地上的镜子扶起来，还是自己那张熟悉的脸，阿娇松了一口气，果然，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正要起身，无意识的往镜中一瞥，镜中的自己竟然在笑，诡秘妖冶，绝不会是自己能有的表情。“阿娇，你逃不掉的。”声音飘渺仿若天际却又似在耳畔的低语，一句话便让阿娇的心凉透了。她想喊，想逃，却发现口不能言，身不由己的端坐在镜前，对自己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你只需付出一点代价，让我来帮你阻止这一切，你可愿意？”镜中人语笑嫣然，数不尽的温柔婉转。只是，看着完美无瑕的人或事物，通常都有着不可告人的一面。这分明，是同魔鬼的交易。“我不愿意！”对着镜子，阿娇大喊。镜中人的面貌渐渐扭曲模糊，房中仍留着女子特有的嘤咛浅笑：“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梦境破碎，这一次才真正的醒了过来。跳下床，镜子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的走向镜前，高额美目，丰肌红唇，眸中带着惊慌和试探，一切正常。是个梦，真的，只是个梦吗？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知道不应该好奇，可她仍推开了那扇窗。昏黄的圆月挂在树梢，树上竟有一只纯白的猫头鹰在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头一点点的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那弯弯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像在笑。
彻越皱越深的眉宇，家中越来越紧张的气氛加深了阿娇的不安感，那个梦，似乎不只是个梦。听说栗姬在皇帝的寝殿前跪了一夜，听说皇帝见了她，听说他们和好如初，冰释前嫌。在寻常百姓看来，这算是一段佳话，可对彻和公主府而言，说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两家可算是死仇了。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彻了，家里人也不见踪影，皇帝日益恢复的身体更是加重了阿娇的不安。平静背后的惊涛骇浪，她不是不懂。那只雪白的猫头鹰依旧阴魂不散的跟着她，似能读懂人心，它伸展翅膀落在阿娇面前的树枝上，冰冷的眼神似嘲讽似召唤。冷冷地看它一眼，阿娇头也不回的走进房里。我心不动，你能奈我何？
猫头鹰见状，伸展翅膀飞向公主府外的广阔天际。顺着猫头鹰飞的轨迹，就到了另一座府邸。它的主人也是一个女人，妖冶明媚，微微下垂的眼角似乎在掩盖着不能言说秘密，而她身上轻透的舞衣泄露了她的身份，只是个舞女。猫头鹰无声的落于美人的香肩。在她的两爪之间那蜜色的肌肤上，一块红色勾勒的纹身若隐若现，也是一只猫头鹰。美人用她水红色的指甲逗弄着肩上的猫头鹰，轻柔婉转，令人神往。“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放心，她迟早会答应的。太子，是我卫子夫的。”女子笑得温柔，仿佛回到那天的宴会上，她轻盈曼舞，为他舒展出最美的自己，而他的眼神却只在那女人一人身上流连。可她不在乎，那样温柔专注的男子，才是她的良人。早晚有一天，这样的目光将只为她一人停驻。不止于此，天下荣华将只集她一人身上，那才是她要的生活。想及此，她盈盈浅笑，媚眼如丝，无尽风情。
彻不见了，整整三天毫无音讯，这让一直以来都和彻密切来往的公主府笼上了一层灰色的氛围。阿娇越来越频繁的梦到之前的噩梦，同样的梦境无休止的重复几乎让她崩溃，更让她不能承受的是，现实正一步步的靠近那个她本不相信的残酷结局。坐在镜子前，她不由得想，那个女人到底要的是什么呢？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免除那么大的灾难？一直停驻在窗外的猫头鹰无声的滑翔，进入屋中，停在镜前，冰蓝色的眸子似得意似怜悯。阿娇在一次体会到了身不由己的感觉，镜中的自己已不是自己，那个女人在自己的身体里。镜中人兀自娇媚的笑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只要把你的身体借我用用就好了。”这一借，还有还吗？“你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我若不帮你，再过些时日你就死了，还要这皮囊何用？”如此妖孽，又怎么能信？现在的状况也定与她脱不了干系。卫子夫知她心中所想，想起了前些日子入宫为皇帝献舞。不失她所望，皇帝果真注意到了她，赏了她不少金银。进入别人的梦境对她而言并不困难，所以皇帝对他曾经的爱妃栗姬的思念也就不难看出来了，皇帝并不傻，当年本是奸人挑拨，他又怎能没有丝毫察觉。只是身为皇帝怎么会和一个女子低头？所以卫子夫就给栗姬报了个信。想到这，卫子夫看着镜中即将属于自己的身体，有些兴奋地笑了：“你可知道太子在哪里？”镜中人忽的忧伤起来：“他可受了罪了。一个人在那地牢里不知受了多少刑。”两行清泪划过面庞，镜中人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都怪你！你若早答应我，他怎么会遭这种罪！”阿娇看着镜中近若疯狂的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皇帝那么宠爱彻，怎么舍得用刑呢？“你不信？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意识抽离，阿娇陷入了黑暗的睡梦中。
再次醒来，是在牢里。彻被锁链悬着，衣衫破碎，鲜血淋漓。只一眼就足够让人肝肠寸断。阿娇扑上前去，却发现根本触不到他，任凭她喊破喉咙，他仍是那般空茫的眼神，憔悴的神色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明知只是梦境，却不能无动于衷。只是她虽触不到他，他温热的鲜血却留在她手上，渗在她衣中。
梦境结束，阿娇睁开双眼，心里犹惊痛不已，颤抖着举起冰凉的双手，红褐色的血痕犹存。阿娇仿佛看到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家人和自己，看到了被折磨致死的彻。“我把身体给你了，我会怎样呢？”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正是太子大婚。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栗姬和前太子陷害太子，使得皇帝责罚了太子，而之后又找到栗姬和前太子谋反的证据，栗姬倒了，太子又重新获宠。这一天正是年关将至，清一色的红装伴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公主府接进了宫，好一段佳话，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一个一身素服，挺拔健壮的少年领着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挤在人群中往花轿的方向靠着。少年不耐烦身边的人潮汹涌，拔出腰间的佩剑呼喝着往前闯。身边的人立马远离了他们。女子见状，忙上前握住少年持剑的手，迫他收剑：“卫青！你可是疯了不成？再闹下去，人家以为咱是来抢亲的呢！”少年闻言立时收敛，满不在乎的领着那女子走到街边，也不在乎守在街边的官兵，指着队列当中最华丽的轿子对身边女子说道：“看仔细了，那一位就是我姐姐。”那花轿里的，可是太子妃陈阿娇。官兵看了一眼满口胡言乱语的蛮横少年，想着今天又遇见一个疯子。轿子近了，那疯少年发力挥了一下手臂，一阵劲风微微拂起轿帘，盖头下是一张足以母仪天下的脸，只是那透着些妩媚的神色，多多少少和那端庄的模样有些不协调。趁着轿中人还未抬头，那少年拉着那女子闪在人群中不见了。那女子走前还一味的回头张望着，那官兵忽的想起，她不就是都城里传说的那个给皇上跳过舞的舞女卫子夫嘛。那疯少年正是卫子夫的弟弟，怎了这姐弟两个跑到街上来发疯？
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卫子夫站在楼阁上，痴痴的凝视着逶迤了一条街的迎亲队伍，绚丽璀璨的宫灯随风摇曳着，散发着喜庆鲜艳的光芒，映在雪地上也就不觉得冷了。月光的青和宫灯的红映在太子身上说不清是冷是暖。太子果如传闻中一般温和恭谦，却看的卫子夫没由来的一阵心酸。卫青自身后给她递一杯热茶在手中，将身上的大麾解下裹在她身上，丝毫不在意不断从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回头对他展颜一笑，却有些心酸，有这样的弟弟，她姐姐怎么忍心离开？轿中的女子是有多狠的心。一年前她醒来，就看到卫青守在她身边，见她转醒，只是殷切的望着她，叫她姐姐。可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什么都不知道。少年的眼神黯淡了，口中说着：“你终究还是走了。”就没跟她说什么，倒是一直照顾着她。后来她知道她是舞女，所以她开始跳舞。既然什么都没有，只这一个弟弟，那就好好照顾他吧，生命那么短又那么长，有人相伴总是好的。她这弟弟不寻常，昼伏夜出，来去无踪。这些她都知道，只是她仍像寻常姐弟那般对待他。饮食起居，一针一线的关心呵护是卫青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她并不擅长这些事，可总是看着别人家的女孩一点一点地学会了。卫青有时会想，若她是自己的姐姐那该有多好。只是自家姐姐再不好，也总是自己的姐姐。卫青没有告诉过她，他姐姐和他是灵媒族的后人，族中女子能进入别人的梦中，善造梦，亦能换魂。这样的人向来不容于世，早早的就几乎被捕杀殆尽。他和姐姐相依为命，逃到这个没有人了解他们的国度。他忘不了那一天明明已经逃走的姐姐还跑回来找他，背着双腿受伤的他逃出那个梦魇之地。从来都那么柔弱怯懦的小女孩，却从未放弃过他。追过来的恶狗扑了上来，姐姐推开他，自己却被恶狗扑倒在地。生死关头，姐姐抓起地上的石块狠狠地砸向那只狗。狗吃痛躲开，姐姐爬起开一脚踩住了那只狗，一脚一脚将那只狗踩死了。他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那狗不停的吐血致死。姐姐一脚踢开死狗，拉着他走向码头，他回过头，正对上那狰狞扭曲的死狗。
当初为了养活卫青，姐姐做了舞女，可他没想到的是生活竟能如此彻底的改变一个人。曾经温柔矜持的姐姐，竟为了荣华富贵和一个她根本都不了解的男人和别人交换灵魂。姐姐是灵媒族最后一个女子，她的猫头鹰身上积聚着祖祖辈辈灵媒族的女子的灵魂。换魂不是寻常的术，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换魂以血为媒，要用猫头鹰的血来祭奠才有效。一族中一直只有这一只猫头鹰，灵媒族的女子死后的灵魂都集在它的身上，只要它在，灵媒族就会越来越强。姐姐为了换魂杀了它，换句话说就是杀了祖先灭了族，她所有的能力也将不复存在。阿娇的魂在卫子夫身体里，说明换魂成功了。花轿中那个即将要嫁给太子的女人才是他的姐姐卫子夫。
娶到心上人的太子自是喜不自胜，尽管一向严于律己，他不禁有些贪杯。灯下的新娘微微颔首，浓密的眼睫打在脸上浅浅的光影颤动着，似是不胜娇羞。一切都是那么的尽如人意。
阖宫皆知太子与太子妃不睦的事，刚娶来时的千依百顺和后来的冷若冰霜令人唏嘘不已。然而个中缘由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眼前的阿娇根本不是原来的她，可他却毫无办法，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不想在非常时期再生事端，他的命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太子的亲信乔默无声的出现在太子面前。“找到了吗？”太子有些焦虑，都三个月了“大海捞针一般，怎么能找到。太子是关心则乱，她若不是太子妃，必有端倪的。”“我何尝不知，可我怎么能等到那个时候呢！”“这天底下，多得是得意而忘形的人。”太子看着乔默，眸中精光一现。不久太子妃复宠，各样的珍奇玩物源源不绝的献在太子妃面前。看着自己深爱的太子眸中流转的柔情，阿娇安下了心。尊容富贵，天赐良缘，美梦成真，她的脸上洋溢着明媚艳丽的笑容。坐在镜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真真的母仪天下。纤细修长的手指划过脸颊脖颈，停在肩头。扯开华丽繁复的宫装，肩上赫然是一只血红的猫头鹰。一切带有过去标志的东西，她都不喜欢。那个本应消失的印记，给她带来不祥的预感。当夜，她原来的弟弟卫青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个被人拆穿谎言的孩子，汹涌而来的恼恨几乎淹没了她。叫来下人绑了他，一项闯宫的罪名几乎把自己的亲弟弟打的不能行走。少年不闪不避，任由棍棒打在自己身上，只是定定的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妩媚女子。真是应了那句话，各人有各人的路，强求不得的。被丢到宫外那一刻，卫青这样想。心如死灰的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乔默。
台上的卫子夫旋转腾跃，为台下的众人舞蹈着。一舞之后，离开众人的视线，行至内院。院中的老树下早立了一个人，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阿娇记得这是太子。“我跟阿娇约好，待她嫁我之日，我就造一间金屋子给她住。”卫子夫抬眸望着太子，眼神清明，波澜不惊。倘若是她，为何不与自己相认？不知多少次，只要有她一点消息，他便满怀希望的去寻，结果却是更深的绝望和悲哀。果真又错认了吗？可当太子与卫子夫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内心深处忽的涌来了深切的悲哀。
时光流转，当年的温良太子已然君临天下。皇后的陈阿娇的备受冷落让皇帝身边的人蠢蠢欲动。各色美人佳丽开始出现在各个场合。而真正入了皇帝的眼的，只有一人。
公主请皇帝赴宴，湖心小筑，澹澹荷花在微雨薄雾中若隐若现。献舞的是一位故人，卫子夫。赤色舞衣随着她大开大合的动作而盛开，翩若惊鸿，蜿若游龙也不过如此了。妩媚的面容却有着最清亮的眸子。人人皆道京都卫子夫跳起舞来如同火焰一般炽烈动人，在帝王眼里却只看到一片空茫的孤寂。这个女子是个不知归处的人。
宴会结束，帝王只留下卫子夫一人在身侧。她推门而入，他正抚琴，琴音幽幽然环绕，一段琴音一阵伤。正有些手足无措，琴音戛然而止。上前行礼，动作规矩端正，两鬓碎发垂于脸颊。第一次见阿娇时，他们还都是孩子。彼时她一袭鹅黄色的衣裙，由公主牵着，迈进他家的门。五月清晨的阳光笼在她粉嫩圆润的脸上，配上唇畔柔和的弧度，看的人顿生暖意。他由母亲抱着，看她弯下小小的身子，规规矩矩的给母亲行礼，栗色的发有一圈浅浅的光晕。
“倒杯茶来。”她闻言，将炉上的壶取下，不疾不徐的将茶倒入青瓷盏中，动作熟悉的令人心痛。“刚才那只曲子，弹来听听。”席地而坐，熟悉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淌。官宦人家的女子是要学音律的，阿娇可以说是精通此道。还是少年时，他就要学帝策，学骑射，学很多很多。人们只知他是太子，却忽略了他只是个孩子这个事实。他只能做正确的事，却不能做喜欢的事。从这一点而言，他们何其相似。每当他承受不住之时，她总能一眼看出，一遍遍的弹奏着这只为他而作的曲子，直到十指通红，直到他回复平静。那时的他握着她受伤的手，久久无言，再大的苦楚他也不在乎了。年轻的帝王遥遥望向窗外，满眼沧桑，似是忆起某个被时光淹没的角落。绵延的细雨渐渐停了下来，新绿的叶子在明媚的阳光下舒展开来。“随我走吧。”帝王一扫阴霾，眉眼弯弯，笑容如同孩子般打动人心。只看他一眼，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天下间没有哪个男子还能让自己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他们相识已久，久别重逢。卫子夫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出了公主府。
湖畔杨柳依依，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兀自喁喁细语。刘彻仍像当年一般自身后环着这个有着自己爱人灵魂的女子，在她耳畔低语：“我曾想给我的心爱之人造一间金屋，可没等我造好，她便不见了，再也找不见了。”帝王眼中是看不透的重重迷雾。卫子夫双手轻握他交叠于自己腰际的手掌：“你早就在这里造好了金屋。”她轻按他的胸膛，接着说道：“这金屋，你走不出来，也囚住了她。”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卫青告诉她，这是她曾经的爱人。纵使她前事尽忘，可从她看他第一眼起，茫茫人海中的种种也就成了陪衬。帝王圏紧手臂，静静感受着失去多年的暖意。湖面上，面容祥和的女子同如笑春山的男子静静依偎，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过分离，从没有过孤寂。
帝王忽的想起当年，馆陶公主抱着年幼的他，指着满屋的女眷要他选一个作妻子。旁边的阿娇眉目如画，娇嫩的嘴唇勾出惹人怜爱的弧度，歪着小脑袋看着他要选哪个姑娘。若要娶妻，定要娶阿娇这样的啊。“若得阿娇为妻，定以金屋贮之。”年少懵懂，童言无忌，就这样许下了一生的誓言。孩子清亮的眼眸里闪烁着最纯真的光芒，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