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记忆
文/关音
几乎每个人都问过父母亲自己来自于哪里这个问题，而几乎所有人得到的都是一个荒缪的故事。
刘叶也问过母亲这样的问题，而母亲所描述的故事是这样的：“当天下午她正在溪边割猪草，一个红颜色的水盆大老远的就引起了她的注意，水盆沿着溪流左边撞一下、右边撞一下，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活在原地等待，终于盆子围着农田饶了大半圈，在几个分叉口打着旋逗留了好几次，最终来到了母亲的面前。待母亲用手中的镰刀将水盆划拉到面前，才发现水盆中包裹着一个男婴，这就是刘叶。”
“那水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才因该是神仙把你送给我的。”
四岁半的刘叶听了以后异常欣喜，欢呼雀跃，迅速的讲他的“身世”，分享给了其他的小伙伴。
长他一岁的女邻居玲玲听了之后，对他的故事不以为然，并严肃的告诉了他他是从目前的肚子里出来的，大家都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刘叶为了强调自己是神仙送来的，和玲玲吵了一架，最终把自己闹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而玲玲却如同得胜的公鸡，兴高采烈的回了家。
刘叶之所以会问母亲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他实在是记不起以前发生的事情了，他感觉自己从前的记忆遗失了，自己的记忆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父母亲告诉他，他第一个会说的字是“灯”，凡事所有会发光发亮的东西他都念做“灯”；他的第一件玩具是一个好大好大的汽车，可以坐在上面开，被刘叶给开坏了......
对于这些事情，刘叶通通都不记得，更是再找不到那辆好大好大的玩具汽车，他让母亲再给他买一辆，母亲告诉他太贵了。刘叶很识趣的没有再说话。
虽然刘叶嘴上输给了玲玲，不过心里还是十分愿意相信自己是神仙送来的，依然姓高彩烈的和他的小伙伴分享他的小故事，并且不时的在小伙伴面前狠狠的骂玲玲几句脏话。
不久后他的话便辗转到了玲玲的耳朵里。玲玲将小伙伴召集了起来，找到刘叶，当着刘叶的面将脏话一句一句的还了回去，刘叶刚想回嘴，玲玲又嘲笑他无知，说那是他母亲编个故事逗他玩来的。“就算是河里捞出来的，你也不是神仙送来的，神仙怎么会送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神仙送来的，应该是像我样漂亮的。”玲玲说道。玲玲还找来了已经开始上小学的大勇，大勇告诉他，以前自己的母亲也说他是河里捞上来的，后来老师也教了，他也再次找母亲确认了，他的确是从母亲的肚子中生下来的，每个人都是。
刘叶再次哭的稀里哗啦的，他不相信母亲会骗他，她找到了母亲求证这件事，母亲告诉他那确实是逗他玩的，他也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关于他又黑又瘦个子小的问题，母亲告诉他，因为他是双胞胎，两个人再肚子里吃，吃的少一些，自然就会要瘦小一些。至于黑，那都是调皮让太阳给晒的，谁天生就黑啊。
“那双胞胎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去哪了？”
“你就是哥哥，你弟弟被你爷爷害死了，你爷爷给你弟弟吃了很大的药片，活活给卡死的。”母亲愤愤的说道。
第二天刘叶找到了玲玲，悄悄的将她从母亲那里求证到的新消息告诉了玲玲，玲玲看见刘叶不再固执后，迅速的原谅了他之前过失，并且很快的成为了好朋友。他们开始讨论新的问题：刘叶的双胞胎弟弟。
不久之后，消息便传开了，刘叶也因为他的“双胞胎弟弟”备受小伙伴的关注。
渐渐地，刘叶也进了小学，这时很多大人们也开始悄悄讨论刘叶是双胞胎的事情，甚至还有大人去喝了酒之后问刘烨：“你知不知道你是双胞胎？知不知道你有个弟弟死了？我知道是怎么死的？”刘叶很讨厌喝酒的人，没理他，心想自己早就知道了。
长大的刘叶几乎已经确认了他自己的身世，并且不再为这种事情操心了和好奇了。他开始关心起大人的事情来。
刘叶常常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夜里说话，他把自己的房门开着睡觉，以便能挺清楚父亲和母亲说的是什么。渐渐地他知道了，父亲和母亲是在吵架，而吵架的原因大致是因为自己的爷爷和奶奶。母亲常常在爷爷和奶奶那里受气，她让父亲搬出去住，不和爷爷奶奶住一起。
父亲似乎也不开心，经常喝酒，每次都喝醉，又一次在外面喝醉了走在路上，母亲骂骂咧咧的扶着他，父亲忽然间一把把母亲推开，却不料自己一个踉跄，一只脚陷进了泥里，父亲用力一提脚，提上来的缺失光秃秃的脚丫子，他一手捡起鞋子，使劲的骂了一句脏话，将鞋子丢了出去。刘叶看见这一幕，吓的站在几米外不敢出声，不敢走近父亲。父亲骂骂咧咧、一偏一倒的走了。母亲不说话，拉着刘叶跟在后面。
第二天母亲把父亲的鞋子找了回来放在床边，那是父亲的新皮鞋。但是父亲没有穿，就任它摆放在那里，刘叶看见那只鞋，已经被母亲擦洗干净，和另一只有明显的差别，比另一只更让人感觉到害怕。
后来父母亲终于开始修建属于自己的新房子，为此还跟爷爷奶奶大吵了一架，爷爷让父亲把房子修大些，他和奶奶也要一起住进去，父亲说没钱，等以后再把房子阔大，让爷爷先将就住在老房子。爷爷骂父亲是不孝子，要遭雷劈；骂母亲是瓜婆娘，要遭雷劈。
那段时间他们谁也见不得谁，每天家里都是压抑的气氛，刘叶在家里呆着都觉得渗得慌。
好不容易房子修好了，里面有属于刘叶的房间，刘叶兴高采烈的和父亲一起搬家，把东西都绑在夹板车上，推着车往新家赶。刘叶站在夹板车上一扭一扭的唱着歌，却不料被父亲大喝一声：“滚下去！”并顺势一抬手，将刘叶从夹板车上抖了出去。刘叶掉下来，趴在地上，这一下给他吓傻了，但他不敢哭出来，父亲见不得谁哭，一哭准挨揍。
刘叶在新房子里待到了父母亲离婚。
新房修好后，父亲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每天工作很辛苦，既要养家、又要还债，大概是累的缘故，就经常喝酒，每次在外面喝酒，回来后都会喝母亲吵。母亲每天也都耷拉着脸，拉起来很不高兴，刘叶想去和母亲说说笑，却经常被母亲给推开，有时候说的过分点，也免不了母亲一个耳光。
后来父亲即使不喝酒，对母亲做的家务活也会见不惯就开骂，母亲实在受不了，就也在外面找了份活干，在母亲有活干之后，平常很多家务自然落到了刘叶的身上，对于刘叶干的活，父亲也会经常骂道：“你怎么跟你妈一样！”刘叶自然不敢回嘴，他怕挨揍，父亲揍他喜欢用脚踹。
一次刘叶在外面被一只大狗狂吠着追赶，哭着跑回家找父亲求救，父亲没有打狗，而是一脚将刘叶踹进了家门口的小沟里。父亲见刘叶还在哭，便要冲过去将他提起来再打，刘叶即刻止住了哭声，大狗见父亲那么凶悍，也不敢再叫了，怯怯的跑回了自己的家。
母亲出去工作一段时间后，爷爷和奶奶闲不住了，经常和村里的大爷太婆们聊天，说母亲怎么怎么样，甚至说母亲给父亲带了绿帽子。
话多多少少会传到父亲那里，父亲骂母亲不要脸，要和她离婚。
那时刘叶在城里读初中，几乎住学校，平时放假也喜欢住在城里的亲戚家里，不喜欢回家。回家就是找父亲拿伙食费，父亲很少给刘叶零花钱，刘叶也不愿意主动要；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也不会向父亲开口。
班上的同学见刘叶穷，穿的邋遢，都不喜欢他。刘叶在人前抬不起头，自然无心学习，成绩遗落千丈。
一次开家长会，班主任在父亲面前点名批评了刘叶。父亲回到家里对刘叶就是一顿暴打，那是打得最惨的一次，刘叶只觉得自己在空中飞来飞去，头装到过墙壁，也撞到过父亲的拳头。
刘叶的两颗门牙悬在牙龈上随时都有可能掉，平时说话都省着，吃饭更是苦难，只能直接咽下去，不敢嚼。
这是刘叶的母亲对他到时特别好，经常给他买一些零食，买一些新衣服，激励他用功读书。母亲平时都住在上班的宿舍里，见了刘叶的遭遇，她和刘叶一起骂起了他可恶的父亲。她也告诉了刘叶和父亲即将离婚的事情，希望刘叶能跟他。
离婚后，母亲重新租了一处住所，独自带着刘叶。刘叶初中毕业，没有读高中，他知道母亲没钱。当时国家缺乏技术劳动力，鼓励学生就读技校，学费便宜，每月国家还给补助，刘叶读了技校，他想早些挣钱，让母亲轻松一些。
毕业后学校给刘叶分配了工作，工资却少得可怜，都不够刘叶一个人的开销，还需要母亲贴补生活，可是母亲的收入也很少，两人的生活过的很拮据，每天中午母亲在单位食堂吃饭时，都会多带一些饭菜，带回家晚上和刘叶一起吃。
刘叶觉得自己很没用，换了好几份工作，尽量往工资高的找。母亲看着也是着急。
有一年春节，母亲找到刘叶，说她打算辞职了。刘叶大为吃惊，母亲告诉刘叶，他新找了一个对象，开了一间小铺，她要去帮着守铺子，便不能再上班了。不过那个男人离他们很远，在另一个市里边。母亲告诉刘叶，他年纪也不小了，她走了之后，要自己学会照顾好自己。刘叶想着母亲年纪也不小了，还天天干着体力活，也为母亲能有个归宿而感到高兴。
年还没过完，母亲就离开了。
母亲走之后，还是很牵挂刘叶，每天都会给刘叶来个电话，问问刘叶吃饭没有、吃的什么、要注意身体、睡觉时要关好门窗......
刘叶每天都等着母亲的来电，虽然他时常会觉得每天回答同样的问题有些乏味，不过每天的一通电话能让他感觉到母亲在牵挂着他，这就很好。
直到有一天晚上，母亲一直没有来电话，刘叶等着等着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了下手机，没有母亲的来电，他很是担心，急忙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只是说昨天太忙了，忘记打电话。
刘叶便也放下心来，只是从那一天开始，母亲时常也会因为忙而忘记给刘叶打电话，渐渐地，母亲的电话就来的越来越稀疏了。
当刘叶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立马就觉得害怕，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他问母亲为什么给他打的电话越来越少了，母亲还是说忙，刘叶想了想告诉母亲说，等他挣了钱，他也要搬到母亲那边去，和母亲一起生活，照顾母亲。
母亲搪塞了几句忽然哭了起来，他告诉刘叶，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希望刘叶能够照顾好自己，让刘叶不要担心她，她过的很好。只是她没能力帮助刘叶，希望刘叶能理解。
刘叶听见母亲哭了，一下子就慌了，立马语无伦次起来。
母亲顿了顿说：“刘叶，对不起，妈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你不是妈生的，你是抱来的孩子，这么多年妈也是很心疼你，但妈也老了，再不求个稳定的生活就来不及了，你不要怪妈抛弃了你，你一个人生活，要坚强一些......”
刘叶只听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的就没了。一切都变的好安静，楼下茶馆子里喝茶的人也不再说话了，他听不见了，渐渐地也开不见了，似乎灵魂被抽离了，他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在一团白雾中飘荡了很远很远，想飘回到了他小时候迷失的那一段记忆里。他不知道他从哪里开始，更不知道他应该在哪里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