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奶奶

奶奶离开我已有整整28年了，逝世时享年84岁，那年我将近而立之年，也是刚从乡里调到县委工作。得知奶奶病危，我匆匆赶回老家，作为家中长孙，我和奶奶感情很深，只陪她老人家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也没和她再说上一句话，令我终生遗憾。现在，每每忆及奶奶，总是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如昨......

奶奶是个苦大仇深、品端行正的人，在万恶的吃人旧社会，过着水深火热牛马不如的非人生活。

听奶奶讲，她18岁和爷爷结婚。次年，因逃荒跟随太爷爷太奶奶及二爷二奶离乡背井，从安徽逃到河南，最后给平舆县双庙乡的一家地主当佃户。由于生活艰难，刚结婚几个月的新媳妇二奶奶，忍受不了饥饿的煎熬，落户河南不久，又不辞而别落荒而逃；剩下年轻的奶奶在不知情的背景下，差一点儿被生活所迫的公公我的太爷爷卖掉，换五斗粮食吃。还是机智的奶奶大义凛然，说服了公公放弃邪念留了下来，奶奶到处逃荒要饭熬过艰难岁月。以后十多年一家人也是在地主的剥削下耕种几亩薄地，长年处于饥寒交迫、衣不遮体、穷困潦倒、度日如年的生活状态。

最难过的是1942年前后，河南遭水旱蝗汤加瘟疫施虐，千里赤地，兵荒马乱。这一年，42岁的爷爷、二位太爷太奶及5岁的小叔都相继病死饿死，只剩下14岁老实巴交的大伯、8岁骨瘦如柴的父亲和遗腹子姑姑，孤儿寡母4人相依为命，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到了奶奶瘦削的双肩上。奶奶不愧是伟大而执拗坚强的女性，面对伯父要外出躲壮丁、恶人要千方百计欺辱和生活的极度困难，家里地里，里里外外，吃苦耐劳、勤俭持家，她以自己的柔弱之躯硬是撑起了这个家。但也受尽了生活上的百般折磨，以至于她被逼气的得上了阵发性精神病，俗称疯病。这种病一犯，奶奶就口吐白沫，双目圆瞪，像疯子般地边快走边拖长腔唱念数落，一气能疯走十多里。一直到上世纪我记事时的六、七十年代，她几年还犯一次，最后十年才痊愈。每次犯病我都害怕，由此可知，我父亲姑姑大伯他们一遇到那样的情形，只能在后面紧紧跟随，生怕她有危险，且谁的话她也不听不进去，更没钱治疗，真是万般无奈！疯病过后，奶奶也很后悔，可怜几个孩子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又以自己的方式更加疼爱，像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家乡解放。

奶奶是个勤劳能干、耿直厚道的人，在政治上翻了身的新社会，过着艰苦朴素节衣缩食的生活。

解放后，奶奶思想开明，自己虽没文化，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她学到了不少，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教育子女尊老爱幼，爱党爱国，爱集体爱劳动，过艰苦日子，永不忘本。积极支持和供应父亲，17岁才读书识字，由于父亲学习用功，工作踏实，忠诚厚道，廉洁奉公，所以，后来才能在本村当干部几十年，成为受群众爱戴的文化人和好干部，这首先有奶奶的一份功劳。俗话说，子荣母贵。儿子在村里当大队会计30多年，作为母亲感到骄傲和自豪，但从来没搞过特殊化，只捧台，不拆台。从我记事时就是人民公社大集体，听母亲说，奶奶五、六十岁还争着参加集体生产劳动，为家里挣工分，从来不在家等吃坐穿，。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她已是六、七十多岁的人。不能干集体的庄稼活了，但是，一辈子爱土里刨食的奶奶，和土地有割不舍的感情，总是歇不住，不让她干活就像要她的命，一年到头只要不生大病，就整天在地里拾柴禾、割猪草、捡麦穗、刨红薯，做农活，每天都早出晚归，大筐小捆，非常能干。在家就喂猪喂鸭喂鸡喂羊，总想自食其力，不让儿女们养活，所以，在那没有解决温饱评工分吃饭的大集体年代，70多岁的奶奶，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还能养活自己，有空了还帮家里做家务，成为远近闻名爱干活的老太太。

奶奶的倔强叛逆的性格与生俱来。说来奇怪，清朝晚期，像奶奶同时代出生成长的女人，从小都要裹脚，以三寸金莲为美，本村的几位老太太脚都小，走起路来扭扭捏捏。而奶奶的脚有37码长，就算大脚啦，是什么原因呢？我小时好奇，曾经问过奶奶，她回答是三、四岁她娘给她裹脚时怕疼，每裹一次她就大哭大闹一次，没办法，以后索性做样子走过场，故民国时期让放脚，废除裹脚陋习，奶奶才得以骄傲有两只大脚，干起地里活来比一般同龄人都麻利，站得稳，有力气。在我的记忆中，奶奶的针线活做的不好，不喜欢女红，所以，自己的衣服式样非常普通，能穿就行，不图美观漂亮，只讲实用。现在还想起我上小学时，冬天没鞋穿，奶奶就让穿她的尖口油鞋（桐油漆的），又结实又大，到学校同学们都笑话我，气得回家后宁愿赤脚再也不穿了，搞得奶奶也不好意思，最后还是请别人帮助做双棉鞋才算罢休。但我长大以后知道，不是奶奶不给我做好样式的写穿，而是她针线活不行，可是奶奶从来不让姑姑和母亲或手巧的大娘给她做一针一线，她的衣服鞋袜都是自己做的，而且非常俭省节约，补丁摞补丁照样穿。平时吃粗茶淡饭，不爱吃荤，爱吃野菜蔬菜喝粥吃榆钱槐花等。有了感冒发烧不喜欢看医生，总是到野地找中草药熬熬喝，发发汗，忍耐性极强。只是到70多岁以后才接受西医治疗。由此可见，从小苦水里泡大的奶奶，就像满山遍野的无名小草，生命力极其顽强，适应性也蛮强，无求无欲，默默无闻！也像大文豪鲁迅先生所描述的孺子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

奶奶是个慈善实诚、尊老爱幼的人，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过着儿孙满堂晚年幸福的生活。

除了犯疯病外，绝大部分的时间里，奶奶的性格表现出很和蔼慈善实诚，人缘好，心眼好，尊老爱幼，给人以温暖祥和的印象。作为长孙，我和奶奶相处的时间最长。记忆中，我小时候，曾经和奶奶共睡一张床；“75.8”特大洪水我高中毕业后，和奶奶同住一间简易的茅屋。每当我熬夜看书学习时间过晚时，她总是提醒我要及早睡觉才能身体好；每当不懂事的弟弟妹妹打架磨嘴时，她总是公正公道地给予又批评又哄，不打不骂，以理服人，绝不偏袒谁，记恨谁，所以，孙子辈有话愿意跟奶奶说，有苦愿意跟奶奶诉，是孩子们值得信任的是非分明心底善良老人，不是个性格古怪刁钻言行不一格格不入的人。奶奶爱我们小孩子能体会得到，而对她的长辈或平辈不管年龄大小她都很尊敬，一般不直呼其名，说话和风细雨，与众人和睦相处，走抱着自己吃亏的思想，为人厚道， 也是我耳熟能详。正是由于奶奶的这些好品德，邻居搁得好，比我家富裕几倍且是当地老门老户的人家，生了儿子愿意认当佃户的奶奶为干妈，可见奶奶在人家心目中品德多高尚。这个干儿子与父亲同岁，后来当了国家干部，仍然每年来看望她，一直到她去世。

好人有好报。自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邓小平领导的改革开放开辟了一个新时代，年老的奶奶处于这样的好时代也算是有福气，不但家家解决了温饱，有吃有穿，而且子孙满堂，草屋正变瓦房，日子越过越红火。到了1987年，伯父家除大娘身体不好外，姑娘和老大老二儿都结婚生子，小儿子正在读初中。我家我和二弟也结婚成家有了孩子，其余两弟弟两妹妹都在上学。姑姑家也有4男1女孩子在上学。四世同堂，40多口后代，这是奶奶过去连想也不敢想的好事情啊！可是，就在奶奶安享晚年幸福之际，这年秋天，她不幸患上了心梗，先是半身不遂，卧床不起两个多月，受尽折磨，后是驾鹤西去，再也不遭受皮肉之苦啦！

奶奶的安葬仪式很隆重，除了亲朋好友和邻居们前来吊唁外，二弟和二堂弟一起回安徽临泉老家报了丧，奶奶的娘家侄夫妇来了，同姓老家的8位爷们也来了。奶奶是解放前家里外出逃荒要饭6人中唯一还可见最后一面的故人，他们同我们一样，都感到很悲痛，都要寄托哀思，但见到我们几十位奶奶的后人，他们又感到很欣慰。试想，假如当年太爷不决定外出逃荒，在人多地少十年九灾的老家，还会有今天这一大家子人家吗？假如爷爷死后不是奶奶含辛茹苦地坚守和不屈不挠的与命运抗争，也还会有今天这一大家子人家吗？回答是否定的，所以，“树挪死，人挪活”是世界上颠扑不破的真理！

自从国家规定清明节放假祭祖以来，我差不多每年都要带领妻儿回家给奶奶上坟，以此寻根问祖，寄托晚辈的哀思，并把其代代传承，永志不忘！尤其是马年，我的伯父、姑姑相继去世，找奶奶先后报到去了，只余我父今尚健在，他的心中更会十分悲痛，吾辈更应理解老人的心情，常回家看看，给先祖故人追思志哀，给健在老人多多精神慰藉，给后人以有形的榜样，才是吾辈应该时时做到的！

我以此文怀念奶奶，敬爱的奶奶，您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