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眼泪
深夜里,我被细微地说话声吵醒。
爸妈在说着些什么。本来我想翻翻身再接着睡。
“你要不回来,那孩子的学费怎么办?”妈妈略显焦急的声音里带着埋怨。
学费。是和我有关的事啊。顿时,迷迷糊糊的我像触电一样清醒了许多。
听爸爸接过话来说:“我去要了,看见他家那破房子,仨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样子,我就张不开嘴要。”
“你呀就是心软,明天我去要去,又不是小数。”妈妈有些生气了。
“也你别去了,老五不在家,不知到哪躲债去了。只剩下老婆孩子守着那几间破屋子,见面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你能拿他怎么样?还能逼人家砸锅卖铁吗?”爸爸唠叨着。
“那要咱怎么办?那是银行的贷款,你给人家做担保,老五躲起来不露面,银行不追你吗?”
“还能怎么办?我给做的担保,他不还钱只能我进监狱了。”爸爸顿了顿很无奈地说,“咱可丢不起那个人。”
爸爸是个好面子的人,胳膊了往袖子里藏。如果进监狱,还不如要了他的命呢?
“进了监狱,就不让你还钱了吗?”妈妈更急了,翻动身体,趴起来对着爸爸焦急地问。
“钱还得还。”爸爸说。
“不行,明天我找他家要去!这不是坑人吗?还有天理吗?也是怎么就这么抹不开面子,人家一来张嘴,你就拼了命的帮,你也不想想后果。能让你坐监狱去吗?进去你还不死在里面吗?”妈妈沉不住气了,一边埋怨一边从被窝里坐起来,点了一根烟,放在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紧接着咳嗽了两声。以前我从没见过妈妈吸烟。
“你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爸爸看看在一边睡着的我,接着说,“那怎么办?任谁也不愿求人,不到难处谁开口求人啊?”
“难!难!难!谁不难?我就不愿埋怨你,咱们吃死工资的,每月就那两块钱,这个来借几块,那个来借几十,你说叫人怎么张口要。弄得自个吃敢吃,花不敢花。给俩孩子吃点儿换样的都不敢。小杰,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学费还不该攒攒吗?”
一阵停顿,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空气像静止了一样,只有妈妈手指间的香烟在闪烁,呛鼻的烟味让我咳嗽了一阵。我佯装刚刚醒来的样子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觉啊?”妈妈马上熄灭了手里的烟。
“我们睡不着,说会儿话,你快睡吧!”爸爸轻描淡写地说。
接着又是很长的一阵停顿,我知道他们是在等我睡着。但是越是静,爸妈刚才的话却不停地在我耳边萦绕,原来爸妈有这样大的难题,难怪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那时我正在上高三,他们不愿也不能告诉我。在这样一个深夜已经劳累了一天的他们等我睡着了才在床上爬起来商量着对策。
又是好长一段沉寂。
“别说了,别把再孩子吵醒,明天她还要上学呢。……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对不住孩子。”爸爸的声音哽咽了。
爸爸居然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也是仅有的一次。在他年届五十的时候,爸爸遇到了难题,还与他的孩子上学相关。爸爸一辈子要强,在工作上,年年先进,他的证书在我家放了一大纸箱子;他时常鼓励我们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出人头地。爸爸一辈子热心肠,老家的人只要有事,就来找爸爸,说我爸见识广人面宽,爸爸总是想尽办法帮忙。有一回,老家两家人打架都来找我爸出面调解,爸爸骑摩托回老家帮人调解,半路上摔断了腿,到医院打上石膏。第二天自己骑着摩托带上双拐,又回老家了。在我的眼里,爸爸虽然不是什么领导,但是他有威严有威信,处处受人尊重,对所有的事情都能看得深,看得远,所有人对他很信服。爸爸您知道吗?有您这样的爸爸,我向来是引以为傲的。
爸爸这样伤心难过,这样的无助的样子,我从未见过,真希望爸爸能大声地哭出来,但是他没有。他把头埋在枕头上,无声地喘息。
“你这是干什么?”妈妈的声音软了下来,“要不明天咱先跟亲戚朋友借点,先替老五还上贷款,过后咱再和他慢慢讨。别着急了,总会过去的。快点睡吧,天就要亮了。”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那一夜,爸爸、妈妈和我都失眠了,我才知道漫漫长夜是那么的深长!我知道的是爸爸又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那一年我考上了大学。那一年笑容又爬上了爸爸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