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悼祖父
又是一年花开时,清明在明媚到来,处处繁花是春送给生人的礼物,思念与缅怀是现世的人送给往生先人的礼物。我最怀念的是我的祖父,站在祖父长眠的坟墓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再也感受不到他温暖的体温了。
不经意间祖父去世已经二十个年头。随着时间流逝,祖父的面庞在我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而祖父在村口大树下翘首以盼的身影,像一幅剪影一样色彩越来越重,直到压得我不能喘息。
我十岁之前,是在祖父身边长大的,那时候,父母对我来说,只是带给我衣服和一堆零食的陌生人。爸妈到城里打工,每年只能见上几回。后来,爸妈的生活宽裕了,在城里买了房子,要把我接走,让祖父也到城里享福,但是祖父倔强地坚守着自己的小屋子,怎么说也不肯跟我们走。没办法,爸妈带上我离开了。
进城之后,我异常的想念祖父。还记得刚来到城里,爸妈的新家确是非常漂亮,洁白的墙壁,之前我只在村子里最富的秀秀家见过和白面一样白的墙;明亮的灯光,把屋子照的像白天一样;平整的地面镶着像镜子一样的平滑的地砖;还有我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自己的写字台,自己的台灯。我着实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喜欢上我的新家,但是很快我开始想念祖父,祖父不在我身边,我感觉这一切像假的,像是做梦一样。如果我做一场没有祖父的梦,我一定会哭醒的。没有我在身边,祖父应是多么的空虚啊,一个和他相伴了十年的孙女,一个被他驮在肩上,举在手上,搁在心里的孙女,突然离开了,他会不会像我一样躲在被窝里哭呢?那一夜我抱着被子哭着睡着了,祖父呢?没有祖父的日子我适应了很久。
我成了城里人,但是我的心还在村子的小河边,在田野上,在苹果树上,我非常不喜欢城市高楼大厦和学校。大厦将天空隔成一个个的不规则的形状,我只能仰视天空,感觉人成了笼子里的鸟;而在村子里不用刻意地仰视,蔚蓝的天空就在你的身边。在村子里,学校很早就放学了,不像城市里的学校给学生留这么多的作业,让你一直写到手发软,抬头望见黑洞洞的夜。在村子里,我们很快写完作业三三两两地跑出院子到外面疯玩,甚至忘了时间,直到悠扬的乐音般的叫喊声响起:“二丫——回家吃饭啦——”“家兴——快回家啦——”“小佳——回家吃饭吧”爷爷呼唤声是最粗壮的那一个旋律,看见我祖父总是会轻轻抚摸我的头,然后一只大手握住我的左手,另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拽回家。这一切进入我的梦,伴我很久很久。
祖父母的岁数越来越大,留他们在家爸妈觉得不放心,每周都回村看望他们,后来我的学习越来越紧张,一个月回村一次。每次回家,我们都能看见在村口大树下翘首以盼的祖父,每次我们都嘱咐下次别再出来等了,祖父每次都应承着,但是我们再去时,他还是在大树下。慢慢地祖父在时光的剪影中佝偻了。祖父著了拐杖,依然到村口等我们。
一年冬天,雪下的特别大,一大早漫天的鹅毛大雪飘飘洒洒的从天而降,像一个舒缓的舞者在天空轻歌曼舞,而我却急得坐立不安,因为我们计划着今天回家看祖父,昨天就给祖父去了电话。一会儿,祖父来电话说雪太大就别回来了。爸爸说等等看。我企盼着大雪快点停吧,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祖父了。隔一会儿到窗前望望下个不停的雪,叹口气回来坐在写字台前,书上的文字在我眼前漂浮,根本进不到脑子里。好容易雪停了,太阳露出脸来,已经将近中午了。爸爸说走,妈妈说这么大的雪,怎么走啊?爸爸说公路上应该没有太多雪,就怕村里小路上雪太厚过不去,反正呆着也没事,我们试试吧,不行再回来呗,权当赏雪了。我高兴地应和着爸爸,妈妈没办法,只好同意。下楼来,我一脚踩在雪上,雪已经没过了我的脚。妈妈担心地说雪太大不能去了。爸爸坚持说没事我开慢点。我说咱慢慢走,有多慢走多慢。出了城,公路上车更少了,还有有前车留下的车辙,爸爸小心翼翼地沿着车辙开着车,速度比自行车还慢。透过车窗外望去,漫野的白雪,在阳光照射下闪着数不清的光点,煞是耀眼。大雪下的麦地不漏一点绿,树枝也披上了银装,冰封的河面上平铺着厚厚的棉被一样的雪。在这白色的世界里有一点绿色在缓缓前行。快到了,我看见转弯的路口,那里有一间卖杂货的小房子,再走四五里的小路,我就能见到久别的祖父了,他是不是又在村口等着我呢?爸爸突然停下来说,这边的雪比咱们那边下的要大很多呀,雪越来越厚了。恐怕我们进不了村子。爸爸下车去检查下道雪的厚度,一脚踩下去雪已经没过爸爸的脚踝了。爸爸跺跺脚说,不能走了,土路上雪太厚,路不平,很容易翻车的。我看看一片苍白的大地,已经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麦地了。我着急地哭了。在离祖父五里之外地方,我们又折回去了。
回到家,急促的电话铃声在门外就听见了。我进屋拿起电话,祖母焦急的声音传来:你都干什么去了?给你们打这么多电话,没人接。你爷爷那个傻老头子,雪刚停就到村口等你们了,这边雪很大,你们就别来了!霎时我的眼泪奔流而出。
后来,祖父一直咳嗽,身体越来越瘦,我们让他去检查,他坚持不去,终于倒下了,肺癌晚期,从病发到去世,仅有三个半月的时间。那时我正准备高考,很少去看望祖父了,只是打个电话问候一声。粗心的我一点都没有听出,祖父有什么不适,我一再告诉祖父,等我高考结束了,我要陪他一个暑假。高考结束了,我高兴地收拾行李去陪祖父,爸爸告诉我,祖父正在弥留之际,就等着你去看他。这句话像晴天霹雳一样,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祖父可能奇迹般的好了,正在村口等着我呢。坐在车上看着匆匆向后跑的大树,我对自己说到下一个路口,如果树是双数,祖父就没事了;如果是单数,祖父就病重。我一路不停的数着,有喜有忧。来到村口,没有祖父。我的眼泪,瞬时遮住了眼睛。看到祖父时,他已经骨瘦如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有嘴里发出听不清的声音,看到我来了,周围的人都在叫他,让他睁眼看看他时刻惦记的人,他的孙女来了。他听见了,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眼珠努力的转动,寻找着我的身影。“爷爷。”我轻声地叫了他一声,他想笑,嘴角只是微微的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力气了。“爷爷!爷爷!”我歇斯底里地叫着。无数地悔恨涌上心头,我为什么要离开祖父,为什么我没能多陪一陪他,我还没有为您做过一次饭呢。妈妈告诉我,祖父已经三天没进食了,不愿意咽下这口气就是为了等我。祖父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永远永远地不再睁开了。
村子里的孩子依然很快乐,每当炊烟升起的时候,声声呼唤孩子的乐音依然响起,只是没有了祖父那粗壮的旋律。村口不再有等待我归来的祖父的身影。
祖父你在那个世界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