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这几年很少回老家，偶尔因事回去一次也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故乡的变化好大，变得是我甚至父辈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时尚景象，我的变化也不小，每次回去总被眼前规划的既洋气又整齐的状况搞得摸不清东南西北。或许是小时候的印象太深刻，或许是现在忙碌的生活让残存大脑的记忆变得越来越少，以前故乡的概念具体清晰，天空总是那么清澈湛蓝，天地总是那么空旷无垠，乡间的小路虽然不够宽广但四季都有风景，最温馨的就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最后一缕金光留在西方的天边，那时候大人都像歌中唱的，荷把锄头吆喝着牲口悠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远处的村落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一缕缕淡淡的炊烟，天快黑时，如果我们小孩因为贪玩忘了回家，那时村口会不时听见有大人拖着长长的声腔在急促地呼唤我们的名字，而叫我最多的一定是我奶奶，颠着一双不足半尺的小脚摇晃着已显佝偻的身子连走边喊，一旦看到我先是微笑着训我两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真是个野娃，然后拉起我的小手又颠着一双小脚往家走，边走边说，快回家，饭都要凉了。

奶奶的小脚如同故乡的小河在我的记忆里并不稀奇，我从未刻意地回忆过思考过，以为它就象河水一样会一直潺潺地流着，然而有一天已经长大的女儿忽然问我小脚是什么样子，我才恍若梦醒，小脚已经在我们不经意中悄悄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我看着女儿才清楚地回忆起在她未出生时我的奶奶早已离开了人世，小脚的样子也在我的脑海中渐渐变得模糊朦胧。

故乡的小河还在流淌，可小河两岸的风景早已变得陌生，如果说小时候的故乡是一幅色彩单调朴素布局萧疏清淡的国画，如今的乡村则像一张着色浓稔丰富构造规整繁复的油画，但油画再美能让我记住的不多，国画再陋我却终生难忘，就象奶奶的小脚，不美观不实用还是病态的，颠簸了一生疼痛了一生却养育了我的父辈甚至我们一辈。

奶奶的小脚在她们那个时代普遍的就像现在满大街的高跟鞋，高跟鞋用钱可以随心所欲地买到，可小脚却是每个女人必须忍受现代人无法想像的积年累月的痛苦和磨难才能做到的，正是因为幼年裹足的经历使她们对童年的每一次回望都充满恐惧和憎恨，从四五岁开始，一双粉白稚嫩的小脚丫刚刚在大地上站稳，还没有蹦跳着捕捉过一次美丽的蝴蝶，没有尽情的在绿色的天地间奔跑过，便要被母亲用厚厚的粗布像包粽子一样层层紧裹，裹到骨折变形，裹到肉烂萎缩，骨折后锥心的疼痛，皮肉腐烂化脓的恶臭，一个个撕心裂肺的白天，一个个长夜难捱的夜晚伴着父母劝慰的泪水终于成就了一双畸形变异的小脚，奶奶说在那个时代，小脚是比脸蛋身材更重要的审核是否美女的首要条件，脚裹的越小意味这个女人资质越优秀，否则就会被嫌弃甚至连婆家都找不到。我们家的历史就是有力的见证，据说我太奶当时一双小脚人人羡慕，我没有太深印象，妈妈说真的可以立在茶碗里，所以她老人家对儿媳妇是否标准小脚的要求执行的格外严格，我爷爷一生娶了两个老婆，第一个因为脚缠得不合标准被休了，第二个是我奶奶，脚也缠得不够成功，看来是爷爷的命，太奶意欲再休，爷爷是个厚道人没有听他母亲的话，结果一生都夹在老娘与老婆中间受气。

就象墙上的日历，小脚那一页被“无情”地撕过去了，连着痛苦连着艰辛，历史的传承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默默付出，曾经司空见惯过小脚奶奶的我们这代人在渐渐模糊了对它的印象，后来人更将无从谈起，我在向女儿讲述奶奶及奶奶的小脚故事后还告诉她，那是一个被弱化扭曲了支点却还要顽强负荷承担人生重任的一生，小脚不会被遗忘也不应该被遗忘。

故乡的小河唱着轻快的歌谣日夜不息地流淌，就象奶奶的血液也在我们的身上热情地流淌，岁月改换着容颜却永远改变不了我们对生命的承诺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