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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封信

2013-01-30 11:22 作者:rifuihc 阅读量:1474 推荐0次 | 我要投稿

“你是谁?”李艾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说。

三个字,你、是、谁?音韵简单,平仄相间,字音精练,音准发涩。我不得不承认这三个字可以瞬间石化我的心。我一时内心哽住,什么字眼都僵硬在喉结,吐不出来。

霎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在我面前让人看一眼就像奋不顾身的去保护她的女人。我该告诉她,我是你男人吗?这句话涌上我的心头时,我立即否定了。虽说我是个无所事事的人,但也不会无耻到这个地步。我是喜欢李艾,但我只喜欢她会明白,理解,接受,并且享受。

享受一个男人的爱,对于一个人女人来说这是对这个男人的肯定。我希望李艾有一天会渴望我的爱。这样的奢望对于我来说是内心的某个黑暗的隐秘地方,不希望被曝光,被偷窥,被揭露。只能由我自己偷偷的把玩观赏,然后独自消化吞噬。

——我是你的朋友,我叫严家实。

我说了实话,或者这也算谎言,也许在李艾的心里我连朋友都不是。这样可怕的认知从我心里澎涌而出时,我的眼神落在李艾的脸上,妖媚蛊惑的眼睛,性感诱人的嘴唇,这些都曾离我那么近。恍惚之间,这些又都远了,究竟什么远了,我也不知道。我看着李艾的那种茫然不知所措的脸,我内心哗啦啦的被她的眼睛所风化。消逝而去的一定是我不想再回忆起。某种程度上,李艾的失忆我已接受,从她嘴里吐出的三个字起,我心底里的张皇失措难道是一种变态的庆幸亦或是喜悦?

人总是在自己庆幸的时候加上一张面纱,朦胧不清,欺骗他人,欺骗自己。庆幸,多想个小丑一样,只能凭借机缘,凭借意外,凭借渺小的几率,从中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些都是丑陋的,都是不可逾矩的。爱,的面貌只能是一种。只能是光明正大,两厢情愿。否则,失足深渊是迟早的事。

——我们认识吗?我怎么不记得你。

我知道李艾真的是失忆了。我相信,决绝的相信。

眼神是最容易出卖认得内心。我看着李艾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希望看出什么端倪,或者更为隐秘的东西。但是除了一片清泉,我什么都没看出来。这样的眼神估计没有能装的出来。我想李艾是真的失忆了。我最后的内心防线溃堤了。

——我们是好朋友。

我笑了,脸艰难的扯了扯。很难看。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艾,双手捧头,低下头,然后小声啜泣。

——我去叫医生。

我跑到走廊去,大声叫喊着,医生,医生,她醒了。

我承认,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李艾醒了。我的内心曾随着李艾的沉睡而死去。毫不犹豫的选择死去。暂定的死去。如果李艾不会醒来,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过来。我的灵魂曾死去过。跟随着李艾的沉睡消逝而去。我背负了厚重的束缚。这个束缚是我亲手加上去的。我爱李艾。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就已经爱了。

医生来了。一系列繁琐的检查工序一一做完。冰冷的器械,冷峻的面孔,希望这样的东西在这里似乎是奢侈品。我看着医生忙来忙去,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医生手里的资料被翻来翻去,然后在那里交头接耳,低声絮语。李艾在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看着,听着。我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李艾笑了,我第一次看到李艾这样的微笑,纯净,迷人,干净。就是这个微笑让我内心的黑洞一下子收缩回来。然后我发现我爱了,爱得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变得像扯线木偶。光芒就是这个时候突然照到病房门口的,我一下子就感受到久违的温暖,舒心,明亮。风从窗外吹来,窗帘被掀起来了,阳光一抹留在了李艾的身上。我看着李艾,时间静止,生命无息,期间流淌的是深深的爱。

医生对我说,你女朋友失忆了,大脑神经损伤,也许永久性失忆,也许是暂时的,这个不好判断。医生看着我的脸说,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匍匐在这权威之下,不敢质疑。

我说,会不会永远都是这样?我没有否认李艾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没有去问怎么恢复。事已至此,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带着李艾去天涯海角,然后坐拥看着天荒地老是如何成为传奇的。

——也许吧,医生认真的说,眼神里折射出某种类似疑虑的神色,然后瞬间被淹没。

我拿着医生给我的检查报告,一眼都没有看,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我走到楼梯口,从衣兜里拿出一包mild seven ,浅蓝色的包装,冷漠,不张扬。然后放入干涩的嘴唇边,点上火,一吸,浑厚的气息顿时入肺。缓缓吐出的是一阵轻烟雾,和着叹息。

在之前的生活里,我不乏对自己的思考。思考的过程无疑是由浅显的情绪作为缘由,然后逐渐酝酿出让自己悲痛不已的情愫,这个时候,我通常戛然而止。我不能承受太强烈的情绪。然而我一直想寻到崭新的自己,这条道路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总归要靠自己去探索吧。从我开始在内心下决心带李艾离开那座繁华的城市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得找到新的自己,并从中获得新的灵魂,新的人格,新的生命。前度我一直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但是现在我知道路应该从这里出发。

新的自己无疑是想把自己从过往那段时光里解救出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受困于过往太久。我想,无论会不会实现,对于我来说,都一条可以尝试的道路。我曾一度了解自己是个怀有遗憾的人。这样的遗憾类似于某种饥渴感,疯狂掠夺我肉体的能量。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缺憾正是我自己本身。也许终究无法改变,生活至此,我也思考至此。

手里的烟已经是第三根了,我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然后把烟蒂仍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我闭眼聆听,想从我的肉体里听到它给我的答案。离开,我想是最好的答案。

我起身离开,然后在第四阶楼梯的地方,遇见一个小护士,对我掩面而过。我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走到玻璃窗的地方,停下来,照一下。我看着镜中的男子,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茬丛生,眼睛倦怠,脸色发黑。这样的面容,多少像一个邋遢的流浪人。我自嘲一笑,置之不理。我知道新的前方正等着我了。我不会逗留太久。

我去病房的时候,站在门口,看见李艾躺在床上,熟睡中。我依靠在门边,静静的看着李艾。李艾,我的女人。这个时候,我脑海里漂浮的是我们坐在海边看夕阳的景象。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用手撩起李艾的刘海,睫毛在阳光下的投影落在眼睛下面,殷红的嘴唇此刻正诱惑着我,我低头,尝一口樱桃的滋味。在时间静止的时候,我看见李艾的眼睛瞬时睁开,四目以对,水波粼粼,小鹿乱撞,绯红脸颊,尴尬难堪。此刻我立即起身,把头扭到另一边。

——你喜欢我?李艾笑了,一个女人的美丽性总是细小入微的来袭,然后难以抵挡。

——你认为了?我反问。很多时候,我不喜欢直接回答别人的问题。换种话说,这个时候,我在这个女人面前是懦弱的,我不敢承认我爱她。我的爱太卑微,太强烈,太直接。这样的爱,我宁愿慢慢的在心里消化,任由火焰灼热我的心,酿化成温和的绵绵细爱,然后一口一口的喂给我心爱的女人。李艾,我会让你幸福的。从我在每天在下班的路上遇见你的时候,从我在医院的门口看见满是伤痕的你的时候,我就决定带你走。

——我们难道不是情侣吗?李艾毫不忌讳的直接问。像个天真的幼童,把头一歪,然后吐出这几个让我惊讶的字眼。这样的李艾,骨子里还是和以前的李艾是一样的。失忆的人,只是失去了过往那些凌乱不堪的亦或是整齐有序的记忆,骨子的自己却从未失去过。更有一种失去,是自为的。不愿面对以前的那些记忆,因是痛苦,因是折磨,因是难以忍受,然后错失自己。我看着李艾,用手掠去她侧脸的发梢。李艾,让我心生怜意的女人。我想起她进来医院的那天,殷红的血液,凌乱的头发衣服,饱受痛苦折磨的心,面容是难以忍受的表情。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发生一次,永远也不允许。

我的手擦过李艾的肩膀,然后把她拥入怀中。心中翻涌的是过往的凌乱,以及一种厚实的归属感。茫茫大海,我漂游太久,我需要一个岛屿,一个彼岸,一个女人,一个可以长久的感情。李艾,你是那个女人吗?

——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我放开她,缓缓的说。我从不想在这个时候占有她。我要我们两情相悦。

——我感觉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李艾轻声说,坐在床上,背对着阳光。

——我们是认识了很久,但是我们不是恋人,我们是朋友。

——哦。

李艾简单的应了一声,有些失望。失望是我揣测的,也许这神色在她的脸上消失的太快,我都没有看太清。

——但是我爱你,我想让你知道。

倘若爱是难以启齿的,终究只有错过的隐痛。于是我选择英勇决绝的说出。爱一个女人,终究不是简单生理上的某种狂野的反应,而是心理上莫大的寄托,抑或是按捺不住的冲动。对我来说,面前的这个女人,已让我过早的发现自己的缺陷和内心的黑洞。我终究要拜服在她的脚下,终其一生。

——你喜欢我?

李艾反问。

——第一次向你表白,在你这次出车祸事故后,我觉得你需要人来照顾,我可以照顾好你,相信我。我可以给你幸福。

我义正言辞的说,仿佛我已脱离以往的自己,通向遥远的远方,一个崭新的自己挣等着自己。

李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然后流泪了,她哭了。歇斯底里,狂躁不安,她把床上的枕头,被子全部扔下来。然后扯自己的衣服,扯自己的头发,手指掐自己,殷红的血痕。我抱住她,抓住她的手。但是她处于癫狂状态,根本不受控制。我控制不了她,我大喊医生。我从她背后按住她,按在床上。她一直在反抗,嘴里发出的是痛苦的嘶叫声。

失忆只是记不住往事,过往的痛苦一样还会寄存在身体里,无法摆脱。我从不知道李艾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只知道她一直独身一人,从事文字工作,喜好饮酒抽烟。她化的妆很淡,却依旧很漂亮。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受过很深很深的伤。

医生来了,给李艾注射镇定剂。我亲眼看见这透明的液体缓缓的侵入李艾体内,我无法为她做些什么。

——医生,李艾怎么了?

我着急的问。

——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你以后要注意一点,千万不要刺激病人,目前病人情绪有些不稳定。

——哦。那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了?

——在观察几天吧。等病人的情绪稳定了再说吧。

我知道我从没有走进过李艾的内心,我试图进去,她试图反抗,用乱七八糟的情绪把我抗拒在外。即便是现在,即便是失忆的她,也依然记得我从不属于她的内心。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也只有李艾才会这样奋不顾身的去保护。她是这样的女人,从来就是。

照顾好李艾成了我每天的主要工作。现在的李艾不爱说话,面无表情,眼神无光,总是很长时间看着墙壁,亦或是窗子。我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摇头,然后说,这个世界是不是总是这么的黑暗,毫无希望?李艾总是这样。我看不到前方的道路,一丝一毫都看不到。

——我想办理出院的手续。

李艾早上对我说,她已经换好衣服了。拿着收拾好的东西站在我面前,李艾看起来不难过。其实收拾的东西也只有一小袋,无非是她的一些内衣裤和一些衣服。这些都是我在她住院的时候买的。

——你想起来了?

我想,李艾该是恢复了记忆。

——没有。我可以感受到那些记忆一定是不快乐的。我想还是想不起来的好。

李艾耸耸肩,然后拉着我的手往门口方向走。

——恩,好,我们去办理出院手续。

我从不想去怀疑李艾的话,亦或是她的选择。只要她想要,我可以永远选择跟随她。这样的不可自拔是一种无法解除的毒药,我已重毒不解。

在医院的一楼大厅,我在前台办理出院,李艾坐在大厅里的休息区等我。我从远处看着她。目光冷峻,头发乱长,牛仔裤,朴素的白色衬衣,球鞋。这些都是我后来为她准备的。人群来来往往,间隙之中,我们四目以对,白齿相邻。我们简单的相爱了。

曾经是凌乱不堪的过往云烟,以及叛逆不羁,游离在边缘悬崖的李艾是尖锐不乱的;曾经的李艾是无法对自己以及他人定性的人,曾纪李艾是无法归束自己的感情而让内心的情愫肆意而流,以致伤人伤己,也无法自救;曾经的李艾是从属于顾雨的影子以至于无法保全自己。然而现今,她终于抛开过往,经历已久的痛苦折磨,辗转流离,选择这朴素的因缘。

我牵着李艾的手,走出医院的大门。一条称之为旅途的前方就这样开始了。李艾的头依靠在我的肩上,发丝触及我的鼻子。出大门的时候,看着这慌乱的城市,此刻离开已变的那么急切,分秒必争。我迫切的想要带着李艾离开这座城市。迫切,没有丝毫拖延。

拦下一辆的士,我和李艾坐在后座。这座城市就这样渐渐消退于我们的视线里。李艾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城市的旧物散乱在街道上,道路的风景绝长而去。离开变得那么的近距离,遥远相离的是美好,是光明,是解脱,是脱离。

过往的凌乱以及模糊的道路一去不回,我从未后悔过从前的生活,即便是痛苦折磨。因为我一直把这些看作是必经的道路,遇见李艾必经的道路。我从未想过是那么的艰辛,那么的艰辛才能遇见自己深爱的女人。李艾,你可知道我愿意为你去死?

下车了,我付好车费,牵着李艾的手,走进一家装饰颇有江南水乡味道的手工坊。以前李艾跟我说过,那是她一个朋友的外祖母经营的一家店。店面是朴素的,外面的装潢是昏黄简单的色调。走进去,里面的座椅都是木制桌椅,红漆,墙上是白色旋花纹的墙纸。墙上挂满了手工成品。

——喜欢吗?

我轻声问。

——恩。

李艾点点头。我注意看李艾表情,丝毫没有可以觉察的惊异。脸上是一种叹息的欣赏,为这离得文艺素雅问感到的惊讶。我是想知道李艾到底是不是失忆了。现在看来多半是真的,她没有假装。

我给李艾定做了一件绣花鞋,和一件开襟中袖有荷花花纹的麻布衣服,还有一条到脚踝的长裙,素白,上面都是点点的满天星。荷花和满天星都是纯手工缝制了,一针一脚,毫不含糊。我让李艾去更衣室试穿一下,看是否合身。

素美,淡雅,清彻。李艾出来站在我的面前,低声问,好看吗。我走过去,一把把她拥入怀中。李艾,让我们好好的相爱。这一刻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一种叫做天荒地老的东西,那么简单,那么纯粹。

我付完剩余的佣金。李艾走回更衣室里想换回衣服,我不让她换,这么好看,换什么换。李艾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对我笑。我一再想忘记过去那些凌乱,无非是想重新开新的生活。

——我们去哪里?

——我们去我的故乡。

——在哪里?

——港城。

汽车站,我买好车票,是当天的车票。下午四点。估计时辰,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我带李艾去车站旁边的饭店吃饭。李艾一边吃饭一边问我故乡港城的事情,我给她讲我小时候偷邻居家树上果子的事情,后来摔下树,被狗追。李艾笑的很厉害,你怎么那么笨了,哈哈。李艾笑的像个孩子。

吃完饭,我们在车站的候车厅里坐着。我给李艾讲港城的风景和故事,有大海,有椰树,有海滩,有自行车,有乡间小路,有可爱的小孩。李艾睡着了,在我的怀里,像个小孩。我环手抱着她,用力嗅着她身体里的味道。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疼痛,李艾,你知道吗?

下雨了,我看见玻璃窗外是雾茫茫的一片。多年以后,我又再次踏上回乡的路途,我想我是无法选择与之剥离的,我的骨肉一直与之血肉相连。我将一直在此地终老,和我心爱的女人。我将逃离所有繁复纷争的事物。关于升职,关于城市,很多很多都与我无关了。

在这个世间里,迷惑,金钱,地位,权利,凌乱,爱恋,依赖,仇恨,报复,都太多。从中衍生出繁复的情感更多,以至于肉体和灵魂承受的破碎也无法被消除。人总是难以在此中找到平衡点,然后自我毁灭,自我破碎。

经受太多就知道,很多东西终究会慢慢的消退。我想起大学里的浑浑噩噩,以及几桩没有结果的爱恋;苏子清弹钢琴的景象在我的脑海里已经生根发芽,永远都无法消除,必定生死相随。我知道这样的离开背离的太多,但这是我想到的最好方式。我无力与之纷争什么。

意义总是被自身赋予强大的内容,然后沉重的积压在内心里,一旦爆发,玉石俱亡。

下午四点,我叫醒李艾。上车,李艾坐在里座,我坐在她的旁边。雨,似乎停了。玻璃窗上还有残余的水滴。汽车发动了,因为惯性,我们都向前倾倒几秒。我抱着李艾,小心点。李艾侧过头来对我说,我累了。累了就睡。我轻声的说。然后车窗外景象一点点都后退,后撤,然后一去不回。

一直以来,我一直觉得离开港城然后开始新的生活是一件我此生永远都将继续的事情。但是,今天开始我即将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曾经我拼命逃离的地方。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奇特,兜兜转转,然后又回到原点。从一开始,人的命运便于,那个原点捆绑在一起,谁也无法选择逃离。这样的逃离对自己来说是懦弱的叛离。最后的结果难免会故地重游,并带着伤痕累累疲乏的身躯。

金钱和肉欲对我来说,都显得太过苍白。过往在此中穿梭,并将灵魂和肉体都浸泡在酒精里,然后把自己出卖给麻痹,从此了无自己。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是时候该结束了。

腻味总是最无耻的理由。

车开出了车站,一个急转弯,李艾的头依靠在我的胸口。一种厚实而有力量的压力感在我的胸口蔓延至全身。这样的感觉让我心怀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我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而已。

汽车平稳的上了高速,窗外景象变得空旷,房子变得立体可观,绿化带一片一片的。身边的女人熟睡中,呼吸均匀,起伏有致。我靠在座椅后背,闭上了眼睛,睡眠这个时候总是显得有些自欺欺人。

我至今记得苏子清在酒吧里谈的那首钢琴曲叫做《献给艾丽丝》,纯净,优美,真挚。然后我就和苏子清在一起了。我承认我爱的不是她的人,我爱上了那个弹钢琴的她,弹《献给艾丽丝》的苏子清。

我和苏子清在一起的时候,苏子清常问我爱她吗?我会毫无犹豫的说,爱。然后拥抱她,亲吻她,褪去她的衣服,进入她的身体。我习以为常。当苏子清不再是那个穿着白衬衣弹《献给艾丽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不会在继续下去了。我们从其量只是寂寞的结合物,我们并不爱对方。所以,当苏子清把舌头放进顾明杰的嘴里的时候,我呕吐不止,却从没有过心如刀绞的感觉。

黑夜,酒精,女人,做爱。这样的生活,我觉得腻味了。我承认我的无耻。但是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无力去证明自己有多么的伟大,那是不可能。年龄是一个可怕的诅咒,我已经二十八九了,而立之年,随即而至。这样的惶惑不安总是在黑夜里敲击我的心房,然后又是一夜无眠。我离开港城有许多年了,我即将回去,并且带着我的女人。李艾。

行车几个小时,李艾醒了,从我的胸口抬起头来,睡眼朦胧的问我,

——现在到哪里了?

——恩,还没出城了,早得很。我轻声说。如果一个男人遇见一个足以让自己放下脾性的女人,那么这就自己命中注定的女人。

——我感觉睡了好久了。

——那是你的错觉。

我们相顾无言。无言的静止的时间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的逼仄,然后沉寂一片一片的往下坠落。我知道我们并不像是恋人。我们并没有打情骂俏,没有亲昵的举动。我们只是牵手,拥抱,然后就是用平静的表情去赐予彼此。其实对于李艾那次歇斯底里的举动,我多少还有点余悸。

——你现在想起了什么吗?多多少少都好,都是你曾经经历过,无论痛苦与否,都值得珍藏。

——没有,我依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是这有什么所谓。记忆与一个人来说,只是过往那些已逝的快乐悲伤,或者连快乐都没有,全是悲痛。这样的记忆有什么价值吗?即便是悲痛能证明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但我从不需要这肉体在世间的存在感。

——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你不愿意提起也罢。我们即将去到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这些无论是对于你,还是对于我,都是好的。

——不是不愿意提起,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我想我终究忘记了那些不美好的过往生活。

终究是个无奈的副词。我还是无法了解李艾。李艾的眼睛在此刻湿润了。

——忘记是一件好事。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选择性失忆这个专业名词。面对过往的都是无奈,痛苦,折磨,伤疤,那么该怎么去自愈,怎么去面对。我对李艾的感受深有同感。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同一类人。同一类的人要要么相爱,要么是敌人。我一直深知这些。

很多时候,我们总是无言。特别是李艾清醒以后,我们很多时候都没有话说。也不全是他的原因,也有我的原因。我自知自己游离在生命的边缘太远,必须要回归生命的中心,不然就是自取灭亡。我必须思考,然后才去以一种折中的方式去生活,这样我才不会失去的太多。

车在行进,两旁的景物在后退,天色已黑。渐渐看不清窗外的景物,然后玻璃床逐渐投影出清晰的面孔。我的手握着李艾的手,紧紧的握着。我感觉我的手心在冒汗,粘稠,湿润。我没有说话,李艾也没有。期间,李艾只是喝了几口水,她不吃东西。上车前买的面包都还没有拆包装。我也不想吃东西。这样静默的时间我觉得实在是难得,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沉静,这样的机会并不会太多。

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汽车在高速上的休息区停车了。李艾去了洗手间,我也去了洗手间。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面前,看见镜子里的男子:平头,高鼻梁,青色的胡茬,脸色倦怠。我用水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后,仔细端详自己。越看越发现,自己与自己竟是如此的陌生。我都不认的自己了。或许是自己很少照镜子吧。在一座城市里混了那么多年,我从不看自己,我只看女人,和男人。然后,我走出了洗手间。

我在大门口等李艾。我看这则她走出来身体虚弱无力,中分的头发有些凌乱,裹在麻布棉衣里显得更加的瘦弱。走到我面前,我发现她竟如此的困倦。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的诡谲。

——怎么了?不舒服?

——我来月经了。

——我去超市给你买卫生棉。你等着。

李艾无力的点点头。我向身后的二十四小时的才超市走过去。我到超市的时候,看着满目琳琅的商品,有些不知所措。我向一个售货员说明来意后,那个小个子的女生只是微微一笑,就从货架上给我拿了一包。我立马付完钱,连谢谢都没有说,就跑出去了。

——是这个吧!

——恩。

李艾点头。然后去洗手间。我一个人蹲在门口,点了一根mild seven 。我从没有替女人买过这类东西。不能说我对女人不关心,只是我从不会花那么细小的心思在一个女人身上。即便苏子清我也从没给她买过。但是很明显,苏子清不介意这个,她渐渐的爱上了名牌,名车,高贵奢华的一切。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我没有那么多的物质去填满一个女人所有的欲望。最后我才发现我只是从没有爱过她而已。

当我抽完一根烟的时候,李艾从洗手间里出来。我蹲在那里,看见李艾的绣花鞋一步一步的朝我走来。我起身,把烟蒂人在地上,用脚尖踩了踩。

——要吃点什么东西吗?喝点热的吧。

——恩,好的。

我们去了超市旁边一家餐厅,点一份热咖啡。本来是想点汤水的,但是要煮会慢很多。所以就要两杯热咖啡。我坐在李艾的对面。看着这个让我心疼的女热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心中竟有种无法言说的喜悦,而且是那么的飘渺不可捉摸。然后随后的一整晚我被这莫名的喜悦以及内心原本就积淀的感伤搅和的乱七八糟。凌乱的夜晚就是这样的。

——好点没有?

——舒服很多了。

远处司机叫嚷着上车了。我牵着李艾的手走出餐厅,某个瞬间我似乎看见李艾脸上的点滴笑意。上车后,我从我们唯一的一个行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给她盖上。李艾微微一笑。然后我示意她睡着。我把她的座椅调低一些,这样会舒服很多。

车子发动了,在黑夜里驰骋,不仅仅是道路更有我所期待的未来。李艾在身旁入睡,我也靠在后背椅上睡了。模模糊糊的,似乎是睡眠中,又似乎是梦境里。我看见我和李艾不远的未来。清晰而又明媚,咫尺可得。

港城,我工作,李艾在家做翻译工作。我下班后,一起吃饭,饭后一起去散步。沿着海边,手牵手,看着夕阳一点点的变成暮色。然后天荒地老也变得不那么的神秘莫测。后来我们身边有个小孩,三个人一起在海边散步。小家伙蹦蹦跳跳,李艾的长发和长裙在在海边显得特别的飘逸。很多个午后阳光特备的明媚,李艾在我的怀里睡午觉。房间里的钢琴曲悠扬绵长,厨房的饭菜香诱人可口。生活几经折腾最后在我的梦里演变成这样的单调而不失色彩的模样。最后,我看见李艾在我眼前消失了,就这样突然的不见了,我们的小孩拼命的哭,而我却无能为力。我被自己的梦给惊醒了。然后,我立马睁开眼睛。刚刚眼前的一切还是那么的真实。心有余悸,心跳的速度还在提醒我这无比真实的梦是存在的。我摸摸额头,一层冷汗。我多害怕失去。

这样的夜晚,醒了就很难再睡去。我侧脸看了看李艾,我发现她面色很苍白,嘴唇没有一丝的血色。我轻声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不舒服。我摸摸她的额头,不热不烫。我有些慌张了。我问她冷不冷。她瑶瑶头。我问她到底怎么了。我声音都是颤抖的慌张。她说女人的痛。说完还俏皮的笑了一下。有些勉强,我看得出来。是她牵强出来的笑。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李艾痛经。对于痛经我也是有一点了解的,因为苏子清也痛经。但是苏子清应该还是轻微的。我看着李艾,我就知道李艾一定是疼的很厉害。脸色都是苍白的,然后身体稍稍有些颤抖。我环手抱过她,这个时候,没有热水,没有药物,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这样紧紧的抱住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夜晚很长。颤抖,呓语,疼痛。我抱着李艾,用手捂着她的腹部,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顺势躺在我的胸口上。因为很长一段段时间我经济上的拮据,所以我没有买飞机票,就买了长途汽车。现在看着李艾这么的难受,我有种想抽自己的冲动。当初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不应该让李艾在这里这么的受罪。我没有照顾好李艾。我在她的耳边说,对不起。李艾摇摇头。她说,你很好。就这三个字,就足以让我为她去死。

奋不顾身以及粉身碎骨在爱面前都是卑微的,渺小的,不自量力的。

天渐渐泛白。我一夜没睡。我一整晚都看着李艾,害怕她的疼痛,她的梦靥,她的忍耐,会漂浮在我的视线之外。这些我都有权知道。我必须且一定得这么做。早上的时候,李艾就喝几口牛奶,然后就什么都没有吃。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直视前方,或者视点盯在某个地方。她不说话,长久的不说话。这样的沉默就要把我折磨至疯。我的无能为力,我的不知所措在这一切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好点了吗?

我轻声的问。我卑微的爱早已将我的生命都全部埋葬,包括我的灵魂,我的肉身。我依旧无能为力。我无力做些什么。然后我必将背负着沉重的行囊迈向远方,像个朝圣者一样,虔诚而又英勇决绝。

——恩。好多了。

李艾的头发凌乱的披散开来,发梢在胸前如海藻般缠绕,一根发丝攀爬到脸颊上。脸色很不好,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干涩泛白,眼睛空洞,神色呆滞,像是长时间舟车劳顿一样,睡眠缺乏。

——再忍忍。我们很快就到了。

——恩。

说话的时候,李艾不看我,只是看着窗外,我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李艾面无表情的呆滞神色。

汽车的行驶在道路是行进式的。道路两旁的树木在后退,某个感觉里,惯性使我感觉自己是在后退。一如现在的情景,我不知道我是在迈向未来,还是走进了过去。我即将回到我曾经逃离的地方。我又将在那里生活下去。面对过往熟悉的人事物,我该抱有何种态度。我不自知。我从不知道我会回去。即便是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回到这个我应该称之故乡的地方。我曾经站在市里最高的写字楼的楼顶,想要以这种残酷的方式结束我的生命。结束当时苏子清对我的背叛,结束这座城市对我的屠杀宰割。但是我没有,因为李艾在我后面说了一句让我永远都无法忘记的话:“你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李艾的在阳关下拿着杯星巴克的咖啡看着我。那时我就知道了,我从没有爱过苏子清,也没有爱过那座城市。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灼热而有力量。在我从自己的沉思里清醒过来时,李艾的侧脸已经被阳光布满光晕。玻璃外侧是渐远的树木,里侧是李艾精致而又神色落寞的脸庞。我在她的旁边看着他,心驰神往。

汽车下了高速了,窗外的房屋高高低低,绿化树木挺拔而耸立。小街小贩正在忙碌,又是新的一天。汽车进入到港城第二汽车站,然后转弯停车。开门,人群急忙而下。我护着李艾,从人群里挤出来。然后拿着行李,走出了港城第二汽车站。阳光灼热,人群汹涌,房子低矮,街道破旧而不失繁荣。

——我家就在汽车站旁边,小时候,常常和小朋友在这里玩弹珠。每一次都赢好多,两个口袋装的慢慢的。

港城确确实实的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

深植入我的身体内,无法拔出。除非死亡。

——那你耍诈的吧。

李艾爽朗的笑声在这嘈杂的街道显得那么的清晰,我记得真真切切,李艾笑的嘴巴都裂开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才不会耍诈了。

我侧脸跟她说。然后随手拦了一辆的士。我和李艾都坐在后座。我不希望和李艾分开坐。

分离对我来说是比死亡更要可怕的东西。它意味着孤寂,单调,噩梦,失去以及漫无边沿的破碎。

——玻璃珠我都没怎么玩过哩。

——下次我带你去玩。

司机在港城酒店停车了。然后我付钱下车了。我牵着李艾的手,丝毫不敢松懈。

——怎么让我来这里?不是去你家吗?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回家要做清洁的,这么久没住人肯定得好好收拾一下。

把李艾好好安顿下,我就打车回家了。

久未谋面的故乡该是何种面貌来迎接我?抑或说我该怎么去面对那曾经凌乱而又无法拔出的朝朝夕夕。我在车上的时候,就一直在战战兢兢,我害怕面对。如若不是害怕面对,我又怎么会选择死亡了?我想我如今已没有任何其他的余地再去选择躲避。我回到这里,无非是想开始新的生活,并且学会面对,学会生活。生活还是要继续,我不能总是浸泡在酒精和女人里。工作还是要继续的,家庭还是要组建的,我还是要好好的度过余下的生命。

车子行进到一条小道里。是我熟悉的道路。外侧是一个个小鱼塘,里侧是高高低低的房子。小时候,这些房子最高也只是三层而已。现今这都是最低的啦。这里风景好,有山有水的,地段很好。我家的房子就在这片鱼塘的左侧。车子要转过弯才到。下车后,我独自一人站在门前很久。铝铁门有些上锈了,院子的枝枝蔓蔓都爬出了院子,抬起头向外张望。两层楼的房子在这里显得低矮不合群。窗户都是紧闭的。这个时候,我眼睛湿润了。我很多年没有回到家乡了。

我打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已是荒芜。长时间没有人居住,地上都是风沙,植株疯长没有限制。我走进去,步伐缓慢,满目苍凉。院子的栀子花开的正好,硕大一朵,分芬香宜人。祖母是爱花之人。她总该在院子里摆弄这些花朵,和植株。春去秋来,繁华与秋叶相随,祖母也随之而去。现在院子里疯长的植株究竟有哪些是祖母亲手种的,我也不得而知了。因为期间杂草丛生,无法辨别。我的手摆在里屋的门上,想开有不开,终究起起落落。

我蹲坐在院子里的石条凳子生,掏出兜里的mild seven ,点上一根。思绪之中总是与过往扯上万千丝缕。然后惶惶不可终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提醒我过往那些美好的,或者不美好的。我摆脱不去。即便我游走千万里,我还是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很多年前的雨巷镇便是我现在的故乡。那个时候,母亲在红盖头之下委身下嫁给我的父亲。然后,生下我。在我的记忆力里,便没有母亲和父亲的影子。有人说他们离婚了,也有人说他们去世了。从小到大我便和我的祖母一起居住。之所以说我的母亲是委身下嫁,是因为那个时候,母亲的家实很好,家底殷实。她因为人们所说的理由坏了父亲的孩子,便不得不跟随父亲。母亲娘家是不同意的。但是这肚里的孩子又是一桩令母亲娘家蒙羞的丑闻。于是我那从未某过面的外祖父就和我的母亲断绝的关系。从次不相往来。

我的童年,虽说不算孤独,但是厚重的隔阂以及不被认可的身份让我从未真正的融合到任何一个群体里。我自知自己没有归宿。我的祖母是个好女人,一个人辛苦的把我爸拉扯大,最后也把我拉扯大。很多年我都是在雨巷镇里度过的,院子里,阁楼里,池塘边。然后时间都哗啦啦的过去了。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以及我的父亲。

母亲是在我三个月的时候离开家的。祖母说,那个时候她不阻拦一个女人的出走。她能理解我母亲的内心疼痛。父亲是在一场生意溃败里彻底沦陷堕落的。他酗酒,赌博,打架。母亲说她对我父亲看走了眼。父亲说他天生就是如此。然后就是大架,吵骂,诅咒。每一次祖母都是抱着我在房间里不出声,因为我是襁褓里的婴儿,总是哭闹。然后父亲会夺门进来,从祖母怀里夺过我,想把我扔在地上。母亲说,他是你的儿子,你摔死他,与我何干?祖母跟我说这些,是想我对这些都是真实的认识。祖母不希望我被欺骗,她说我有权利知道这些。我是有权知道这些,但是我却从未走出这些阴影。

我注定被抛弃是个诅咒,我自出生就相随。

这些都是我高中的时候听我祖母说的,那天是我是十八岁的生日。在此之前,祖母说等我十八就可以见到我的父母。谁知道等我真正十八岁的时候,等着我的是个噩耗,是个诅咒,是个耻辱。于是我反抗,我逃离。但是终究逃离不出这个诅咒。

诅咒一如是出生时身上的胎记,注定生死相随。

母亲走了,那个晚上,据祖母回忆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她逃走了,父亲在她身后追。两人是在雨巷镇的一个十字路口双双倒地的。一辆货运汽车从侧面来,此时父亲和母亲正在拉扯,然后两人当场死亡。那个时候,我还在襁褓里熟睡,却不知和父母早已生死相隔。

关于父母亲的葬礼,祖母只说,我的外祖母他们没有来。当时祖母还愤怒的指责他们不该对母亲如此无情。父母亲的坟我去过两次,一次是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最后一次是我考入大学离开雨巷镇的时候。我那时发誓绝不回来。然而在我祖母去世的时候,我还是回来了。处理好祖母的葬礼,然后我就走了。我知道这个地方在没有值得我留恋的地方。我将游走四方,从此不再回来。

我没有料想过还有今天,还有我回来这里的时候。起身,抬头看着这幢装满我儿时的回忆的房子,我想我是应该回来了。房子外面爬满了类似爬山虎的植物,窗户都是锈迹斑斑。我想我得重新装修这里。我在心里下了决心。这样的决心多少有点自持其重。对于一个即将三十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决心是不简单的。意味着某种深刻的困顿依旧此生的某种形态的终结。

我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屋子里的东西。破旧的家具都要扔了,窗帘布依旧泛旧易碎,屋里满是灰尘。我大概弄了一下就是黄昏了。身体已疲惫不堪了,承受的负荷太多,有些吃不消。于是我想还是改天再来弄吧。

我坐车回到李艾住的酒店,然后到房间里去找她。坐电梯的时候,我还特意对着玻璃照了照。我得注意形象。动作过后,我自觉好笑。我本不是个好看的男人,又不是去酒吧找女人。但是终究在李艾的面前,我总是会不自觉的注意自己的外表,这似乎对于男女求爱有很大的影响。我按了按门铃,没人来开门,在按了按,还是没有人。我心里有些慌了。李艾回去哪里了?这里她并不熟啊。于是我找来服务员,跟她说明缘由,请她帮忙开门。好在当时开房的时候,我登记了身份证,不然真不知道应该怎么。

开门进去后,床上的被子叠放整齐,桌子上的物品也摆放的很好,不象有人动过。但是我只听耳朵里嗡嗡响,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一个念头开始从我的心里涌出来:李艾走了,我失去她了。我跑下楼梯,心跳不止,除了酒店的门,左右选择对我来说时间艰难的事。一时间我都不知道应该去哪一边,左边还是右边,心急如焚。就在我左右不知如何抉择的时候,我抬头看见李艾就站在我的眼前。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急了?

——没有,我回房间看你不在,想去找你了。

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脸颊发热。

——我去买了点东西。喏。

李艾抬手让我看看她手里提的塑料袋。然后对我笑笑,长发在身后被风吹起,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过来。穿着我给她买的棉布麻衣,背对路灯而站,样子是那样美。红唇涟漪,我心向往之。

此刻,我难耐心中的着急,便一把抱她入怀。紧紧的抱住她,我害怕失去。

——你抱的我好紧,都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松开手来,李艾做咳嗽样子。我连问有事吗?她笑的说,你都快把我憋死了。然后大笑,留我在原地发窘。

然后我们上楼。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于是我说要去多开个房间。李艾拉着我的手,说不用了,没关系。然后我看见她泛红的脸颊。这个时候,我不是到处留情的花心男人,李艾也不是万种风情的妖娆女人。我们都是普通的男女,渴望爱与被爱。仅此而已。

在酒店休息三天后,我带李艾回雨巷镇了。因为李艾身体不好,我就留她在酒店里,然后我回雨巷镇做卫生然后搞装修。在车上,李艾一直问我雨巷镇是什么样子的,吵吵闹闹,缠绕在我的肩上。我的心里这个时候涌现而出的踏实的感觉,稳稳有力。

我们是在鱼塘边下车的,下车后,李艾一直拉着我的手,然后大声嚷嚷,这个好好看哦,这个好漂亮哦。看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心中满是男人的满足感。到我家院子的时候,李艾激动地前后摇摆我的手。

李艾站在门口,我打开门,李艾的脸呈惊讶表情。院子是满院栀子花,还有几株常青树。这些我都摆弄好了。在院子里,我还铺了一条鹅卵石小道。侧面我还放了一个秋千,秋千有个小木棚。里屋的门上我还放了门帘,是江南样式的花纹,淡雅,清彻。李艾站在门口,久久望着,不出声音。然后惊讶的表情褪去,眼睛里有些湿润。李艾这个时候突然抱着我,紧紧的,久久的,不出声。

——怎么了?我的宝贝。

我想李艾一定是被感动了。男人给女人感动是天生就要做的事情。然后心生喜悦,深深的涌向我的内心。

李艾摇头,不说话。许久才从我的肩头里出来。眼镜直视我。

——我很喜欢。

简单的四个字,做这一切很值得。

我拉着她的手,带她看看里屋。我推开,里屋的门,风一吹,门帘飞扬。李艾走进去仔细端详。墙上是小碎花的墙纸,家具一律都是红木质地的,客厅里的灯是水晶吊灯。左侧是个旋转楼梯直通二楼。二楼是卧室,书房还有一间专门给李艾准备的房间。卧室是白色的,地毯,墙纸,天鹅绒被子。书架,桌子,台灯。另一间是我专门为李艾准备的。房里我放了一张躺椅,地毯,抱枕,书桌。我想李艾是需要自己的一个空间的。

——这个房间我是给你准备的,以后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很多东西我们以后可以再买。

我指着卧室对面的房间对李艾说。很多家电,我还没有准备。因为经济上的原因。我有些窘迫。无非是一些经济上的问题,我不想担忧的太多,这些以后可以慢慢的准备。最重要的是我有可以一直准备下去的信念。这种信念来自外围对于生活和生命的恒久认识。

——很好,我很喜欢。

李艾环顾四周说。此时的阳光正好,从窗户外透进来是正好的亮度。一束束的投射到墙上,地上,柜子上,李艾的头发上。这样的景象我想以后很难忘记。宁静祥和的景象我很久都没有为此停留过。我本是奔波流浪的人,却为着内心的渴望而停留下来。某种直觉告诉我,李艾亦如是。我了解李艾的过往。她的未来也为在我的认知里迈向时光的隧道。

——喜欢就好。

在雨巷镇安端下来后,我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那是一家小公司,工作量不大,是做财务的,也算是我的老本行了。每月的薪金足以维持我们的生活以及一些额外的支出。李艾在家弄持一些花草,和我的祖母一样。很多时间,李艾都在房里听音乐,看书。音乐是法语的,书也是法语的。生活在此刻变得宁静而没有张力,我为此不知是该感到欣慰还是罪责。我建了一个牢笼,然后自己钻了进去,还带了一个女人。

李艾长时间都很安静,煮饭,洗衣,这些家务她都一直在做。我们在同一间房间里睡觉,一张床,一张被子。每个星期我们做三次爱,每天我们都会去鱼塘边散步,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超市购物。我们俩骨子里都不属于安静有耐心的人。我们身体里的饥渴不是这样的平静生活就可以满足的。我们争吵,争得耳赤面红,手舞足蹈。然后一地破碎,满心受伤。我在客厅里抽烟,李艾在房里也抽烟。我们彼此找不到可以交流的方式,纵使我们可以忍耐,包容,但这都是假象。我们相爱吗?这个恐怖的问题日夜缠绕在我的思绪里,紊乱不堪,我也无力去承受。

爱若是束缚,终将支离破碎,无法挽救。

——你不喜欢这里你可以说,你知道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即便是我的生命。

——不要老是拿你的命来说事,你知道我感激你,敬重你,尊重你,但是我们依旧无法沟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你明明知道我们需要一个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的自私要剥夺这个孩子的生命?你有跟我商量过吗?

——孩子我是不会留下的,你明白的。我不想多说。我们本就是性情极为形似的人,都在逃离与停留中存活。这里只是你我生命里的一个站点,我们终究会选择离开。我们没有办法在一起,家实,你明白的,对不对?

——不,我不明白。我爱你,我需要你和你在一起,更需要和你有个孩子。我们会一直停留在这里。只要你愿意。

——你知道的。

我的孩子在李艾的肚子里死了,我们的孩子在李艾的肚子里死了。残忍,野蛮。我们都没有能力去照顾好一个孩子。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我也更加明白自己的性情上是有缺陷的。我们都不适合组建家庭,更不适合有小孩。

无理取闹的争执以及性情里的纠纷让我们的爱变得更为的凌乱不堪。李艾说,她会走,只是不知道是哪天,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有人来接她。她在等。我无话可说。或许等她离开那天,我就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都输了,输给了我们自己本身。

在和李艾在港城的68天里,我收到苏子清的三封信。

家实:

现在过的可好?这样的问你实在有些奇怪。原谅此时我的心情激动以及一时的词穷。本想打电话给你,但是因为这里是偏远小镇,信号实在不好,而且我已经失去了你的联系方式。以前我从没有想过会失去你,无论是以哪一种方式,我从没有想过。因为之前听你提过你的家乡,所以当时就记下了你的地址。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呵呵。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看到这些信,也许永远都不会,也许很多年后。选择给你写信之前,我想了很久。究竟写还是不写,着实为难了我好一阵。最后做了这样英勇的决定,给你写,告诉你,让你了解。

在我提笔写这封信时,我就知道自己离你已经越来越远了,彼此的交集如今已是相离局面。我认定你不会来找我,我们的感情早已在各自的性情里变得支离破碎,彼此没有可以信赖的地方。

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已回到我外祖母的家乡。两天前,她去世了。我最后还是没有挽救到她的生命。食道癌不好治疗,医生一开始就跟我说了。外祖母那个时候才六十岁。因为食道癌,外祖母她咽喉干燥,咽不下东西,只能吃一些流液体食物,有时会反吐出来,夹杂着鲜红明显的血丝。她胸骨经常疼痛,有时会半夜疼痛的叫嚷起来。声音嘶哑,让我揪心。

外祖母是在县城医院去世的,那天,我给她送汤,然后红灯急症声响起。我站在急救室门外,没有急躁,没有不知所措,没有心急如焚。那个时候,我在静静的等待最后的消息。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告诉我,外祖母去世了。我点头,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了。我的心里就在那个时候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一点点地坠入我内心的深渊里。我蹲坐在走廊上,抱着膝盖低声啜泣。我不敢大声哭,外祖母叫我要坚强。我怕她会听到。

外祖母是在县城的火葬场上被火葬的。那天下了雨,绵绵细雨,不知其绝。我穿着黑色的连衣裙乘着黑色的油布伞站在场地外围,眼泪静默的流淌在我的脸上。熊熊大火,我看见外祖母在我想我招手。那天我彻底的失去了我最后一个亲人。从此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依靠,没有寄托,没有感情维系。

家实,你知道吗?当你跟我说你的爸妈去世的时候,我内心瞬时颤抖了一下。只记得当时你是无意说起了,四个字可见你桀骜不驯的性情,他们死了。我的爸妈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是得病死了。痨病,那时在乡村,家里穷,不好治。那个时候,我才六岁。他们的葬礼我还依稀记得一点。

清晨天还没有亮,外祖母就把我叫起来,让我去村头买一包烟回来。那个时候,我睡眼惺忪的穿上粗布棉衣棉裤,然后昏昏沉沉的跑到村头买了烟回来。回来以后,我又回房睡了。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小,无法理解失去双亲是有多沉痛的概念。在床上一直睡到外祖母把我叫起来,大家都围着桌子吃饭,闹哄哄。一直到下坟的时候,我问外祖母,爸爸妈妈了?外祖母说,他们死了。我问什么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外祖母解释道。当我看着棺木下坟的时候,内心突然悲伤起来,人们盖土的时候,我落泪了。我对父母去世的感到悲伤的眼泪此刻才汹涌而显。

死亡那个时候在我的内心烙下了深深的烙印,我将终生相随之。

此刻,我正在房间里,收拾好外祖母的东西,伏在桌上给你写信。某种程度上,我希望你可以看到这封信。

祝安好。

苏子清亲笔

家实:

又是半个月,我今天一个人去给父母亲以及外祖母上香。到村头的时候看见小时候买烟的小卖部,现在都变成大超市了。我驻足停留,某个瞬间,双眼模糊。这个世界纷繁复杂,我注定只能一人前行。

家实,这个时候我很想你,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在很久以前就被画上了句号。昨晚,我做梦了,梦见我们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孩子打闹,你在哄她,我在收拾饭桌。以前和你在一起时,我常想以后我们有孩子时的幸福生活。但是我终究还是明白了,我们的生命脉络的交轨是有限的。

日子长久,我们趋于相同的生命都在厌倦彼此的身体以及内心衍生出来的物质。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日无几。最后外祖母病危告急,我早已没有心力在去和你痴缠。或许离开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们每一次都是在就要结婚的时候出现了意外,事后我总结了,我想我们应该不适合在一起的。但是尽管这是注定支离破破碎的爱情我也还是注定与之选择同一归宿。

我现在很想去看看我们第一次遇见彼此的酒吧。那时的我在酒吧里弹钢琴,就这样遇见你,我从没有想过那是爱情。

遇见若是残缺,总会有一个突破口然后玉石俱碎。

山头都开满了花,已是初春。山上的映山红,一片一片的,璀璨夺目,红的触目惊心。这样的红色让我想起红色的盖头。我们的婚礼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进行的,我知道我们命理相克,无法自持,也就无法敬重。

心中厚重的爱背负在身上于是就变成的负担以及心中的恼怒,松懈,自私。

树木繁盛,空气里还是有些凉的。我穿着你给我买的素白呢子大衣。这么久了,很多时间里我都在想你。在这片山区里,埋葬了我三位至亲的亲人,我是无法原谅这个地方的。我走在山间小路上,一人在这山区行进,无时无刻不在感受这里的深深的孤寂和某种类似绝望的气氛。父母的坟头和外祖母的在一起,都在山东头,从家里走过去要花一个多小时。今早起床后我就一个人径自走了过去。到坟头的时候,我一个人孤绝的站在半山腰上,俯身看下去,烟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青山耸翠,难免孤绝逼仄。

在坟头,上完香。我最后在坟头边,碎碎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这些话,虽说是零零碎碎的,但是足以廖盖我全部的生活,以及我和你的日日夜夜。

岁月长久,而唯独爱是被了诅咒的毒药,终究难以与之相随。

祝安好。

苏子清亲笔

家实:

初春见长,时日漫漫。在我外祖母的故乡,一个孤立于繁华城市的小乡村,在这里我开始阅读,因为没有钢琴,所以弹不了曲子。钢琴曲的绝佳音色很让我怀念我们曾经在一起的生活。独自一人的居住以及长久的沉默,无话可说,唯有思考开始在头脑里泛滥。我已深知我们各自的缺陷以及彼此的执拗。所以对我们的分离我现在没有任何无法放下的牵挂。只是近日梦里常常浮现你和我们的孩子。对我们的孩子不要自责,生死只是轮回中小小因子,我们无需困扰。

前些日子,我学会了很多菜。开始的时候一心想做给你吃,但到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早已相离万里,从此陌路。顿时蹲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家实,原谅我依旧无法放下我们的感情,原谅我依旧爱着你。

我是在酒吧里弹琴遇见你的,也是在酒吧里失去你的。我知道我再跟你解释我和顾明杰事情也没有丝毫意义。我知道我已失去你了。那个时候境地已是无法言说的,外祖母急待前来医治。你已负债累累,却依旧奋力要我给我一个婚礼。顾明杰说只要我陪他一个晚上,就给我一笔足以治疗外祖母的医药费。我知道我的选择一定是错的。不然我不会失去你,也不会失去外祖母。原谅我,家实!

这里的黑夜似乎很漫长,我已经长时间没有睡好觉了。凉意,孤绝,悲凉都通通的逼仄过来,我无处可躲。失去你,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早已失去我自己。家实,我想去你的家乡。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哪里都不再属于我。

或许我终究没有面对你的勇气,我想在这里终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的命脉深埋在这里,我将魂归这里,无处可逃。

祝安好。

苏子清亲笔

这些信我是一下子全部收到,我不知道苏子清到底怎么了。透过这些文字气息我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我内心惶惶不可终日。和李艾的争执还是时有发生,每一次彼此都是疲惫不堪,但是就无法温和的在一起。我想我们都是带刺的肉身,靠近彼此都会不经意加以防范,然后伤人伤己。

苏子清的信件我看完后就都处理掉了,我不想让李艾看到。现如今,我只能尽量避免争执。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百无聊赖的想。当我知道李艾收拾好东西已经走了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跟她生活以来,我内心里有某种预感。李艾迟早都是要走的,我拦不住她。

没有哪个叛逆者可以为了生活放弃自己本身。

李艾是个叛逆的女人,她忍受不了这样温和没有一丝波澜的生活。这个我比谁都了解,但是到底我还是输给了我自己。李艾走以后,我没有直接冲到街道上去找她。这样做毫无意义。我也大可不必这样做。围困一个人绝不可以称作爱的行为。

李艾走后,我足足在家中呆了三天,不出门,不洗澡,不说话,不工作。这样的颓废,我从未尝试过。但是这一次,李艾的出走,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一种深刻接近逼真的抛弃。我忍受不了这样赤裸裸的弃绝,逃离,叛离。我知道我只能将一切情绪都深刻的种植在自己体内。

在李艾走了的第三天,家里的冰箱已经空了,一点食物都没有。我想我得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然后我开始收拾自己,开始洗澡,换一身洁净的衣服,刮好胡子。对着镜子的时候,我想,这次我要回到原来和李艾相遇的城市,我知道李艾一定会回去的。她属于那座城市。只要我回去,就一定可找到李艾。心意已决,大概是有了明确的方向,心里突然明朗很多。

在我准备好出门的时候,我收到邮差递给我的一封信。落款是李艾!

家实:

我知道这样子的离开,你一定不会接受,从我第一次在写字楼的楼顶遇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你把对失去苏子清的恐惧以及对失去对这个城市的主导权的恐惧深藏内心,最后你无力承受,除了死亡无路可走。

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注定失去,终将失去一切,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出路。所以在我遇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故事。我故意总是出现在你下班的路上,故意手上总是拿着星巴克,故意吸引你,故意让你爱上我。

可是后来我真的发现你的爱让我无力承受,看到你为我精心准备的房子,我内心慌乱一片,属于我的心已经慢慢的被你吞噬掉了。我已经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忘记自己是谁了。现在我已经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市,我知道我不能再和你痴缠。你的故事是一本好书,而一本好书足以让我再度翻身。你应该明白一个过气作家的心情。我知道自己拿了你最好的那部分,也无力归还。等到整本书出版发行的时候,全部的稿费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被爱。这场情爱里不全是我的表演,也有我真心的付出。我们的孩子真的没有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知道这样赤裸裸的真相和事实会让你受不了。但是原谅我,也原谅你自己。

我害怕以后和你相处的日子,这样的真相在我心里终日发酵。现在我已经开始落笔写书了,在我写完之前,你找不到我的。

家实,原谅我。

李艾亲笔

看完信,我凌乱了。白纸黑字在我的手上像一个诅咒。我不相信,不相信李艾会这样对我。我呆坐在沙发上,内心空落落的。真与假在这个时候变得突兀起来。

情爱里的真假都不止真假那么简单。比如苏子清,比如李艾。

一年后。

在我和韩玲玲结婚的第五十天,我收到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信是李艾写的,包裹是李艾寄来的。我没有去找李艾,或者说我真的相信了她的话:你找不到我的。韩玲玲是办公室里常阿姨介绍的,她是个好女孩,大学毕业就在单位里上班了。人长得温婉可爱,不善言辞。这样女孩很适合当老婆。时日见长,我也终于明白,爱人和妻子是两回事,女朋友又是另一回事。我和苏子清只能谈恋爱,而李艾却能走进我的心里与我相爱,而只有韩玲玲才能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家实:

很久不见了,已经有一年了。书我已经给你寄过去了,书名叫做《其实深爱过你》。希望你会喜欢这本书。我昨晚去到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依旧拿着杯星巴克,心里涌现的是我们彼此相互陪伴的整整一年的岁月。我们相识相爱直达最后分别也才用了一年的时候,这么短暂又这么的深久。

谢谢你在我出车祸的时候救了我,但是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这么奋不顾身的救我?我想我已没有回旋的余地。写完这本书的时候,我内心空落落的,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已如此苍老。内心被时光岁月啃噬的千疮百孔,我没有能力去爱你。

其实我有想过,假设我过去的凌乱和荒芜真的像失忆般消失了,那么我还会不会离开你?我是个没有未来的女子,所以也没有能力爱你,家实,原谅我。我的生命注定漂泊不安,没有驻地。我小时候,爸妈就离婚,然后相继组建新的家庭开始新的生活,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惶惑不安了。后来我遇到杰斯,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家布衣店老板娘的外孙。他是个好男人,可是却已结婚。我无法和这样的他在一起。但是,是他教会我写作,帮我出书。他给了我生活,却给不了我想要的爱情。

和你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穿上他祖母做的衣服,我心里竟是如此的温暖。但是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他,也没有拥有过你。如果我说我深爱过你,你会不会相信?书出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西藏,在布达拉宫,我问自己有没有爱过你?原谅我用的是爱过而不是深爱。我此生终究无法爱上任何人了,从我的童年就注定如此。

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是不是真的怀孕过?是不是真的怀过你的孩子?我竟然有点不相信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开始模糊真假的界限。我也分不清什么是真是假了。我很喜欢你的家乡,那是个好地方。但是这样的平静却依旧束缚不了我内心的猛兽。我只能一直叛逃,没有选择。

就此落笔吧。

李艾亲笔

我翻开了书,书第一页的一句话刺痛我的眼睛:谨以此书献给我最爱的严家实先生。韩玲玲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在看什么了?”

——朋友写的书。

我微笑地回答。我和苏子清的最后是以书信的方式结束的,至今我也不知道苏子清过的怎么样。我没有给她回信,我也不会给李艾回信的。我和李艾最后也是以书信收尾的。这是不是收尾我也不知道,或许李艾哪天回来找我,会跟我说她还爱我。或许苏子清也会。

我回转身抱着韩玲玲,心里却惦念着第五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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