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人

姑祖母去世有十多年了，我没有见过她临终时的眼神，但有一双期盼的、遗憾的眼光始终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个女人活在世上，可能有许多心愿，但在她撒手的瞬间，最大的心愿除过儿女能在眼前外，就是最后见一见娘家人的面。

姑祖母弥留之际，她的老伴、儿子、女儿哭着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她用微弱的气息艰难地完成了“舅”字的发音。表叔（她的儿子）明白妈妈是想见娘家人——表叔的舅家人，他赶紧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电话还没有普及，单位门房的老大爷找到我的时候，我只听到表叔带着哭腔说“快点快点，我们在某某路口接你们”。那两天年度考核，我手头的事比较多，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表叔的电话打来了四五趟，一趟比一趟紧迫，哭腔里带着着急和抱怨，最后几乎全是哀求。我知道姑祖母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可我从第一次接电话到表叔在那边苦苦哀求不到二十分钟时间，不是我有意拖延，是那边病情危急。可我还要雇车回家接姑祖母最想见的人，从单位到我家再到姑祖母家大约二百里山路，最快也得三个多小时，我推测姑祖母是坚持不到我们进门的，再说，她得病多年，我们也时常看望，那么远的路途，一两个月没见上娘家人的面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但这是最后一次，我还得尽量满足她的心愿。

“要么你一个人先走？”门房老大爷征求我的意见。我还没有来得及表态，表叔又打来电话，提出了和门房老大爷相同的观点，我只得打发人回家接二爷、三爷、叔叔、婶婶，自己骑摩托车先行。我正准备挂档、加油，表叔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和前几次不同，电话那头没有说一句话，只有表叔和表姑的哭泣声，一切都在不言中。

送丧那天，我们去了十多个人，包括姑祖母最想见到的亲人。迎接我的表叔和表姑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拉着我们的手反复絮叨“你知道我妈妈有多么想你们吗，舅舅！”“你知道我妈有多么想你们吗，表兄！”“你知道我妈有多么想你们吗，表弟！”……“你咋那么啰嗦，为什么不先往来赶？你姑奶奶眼睛都等绿了，表侄子啊！”尽管我们千方百计地安慰他们别难过，但他们是听不进去的，他们的痛苦和遗憾就像决堤的洪流，一两铁锹泥土是无济于事的。“我妈妈先用眼睛盯着大门，等娘家人，困了，闭上眼睛。一旦有身影从面前闪过，她就微微睁开眼睛，一看没来，就又失望地闭上眼。”表姑说。“后来，她眼睛睁不开了，就示意我们不要说话，她在仔细听门口的动静，可最后还是没能听到你们的脚步声。”表叔接着说。“听说你先一步往来赶，我妈眼睛出奇地睁开了，虽然只是一会儿，但我们知道她心里又有了希望。”“她示意我将她扳转身，脸朝门口，她虽然睁不开眼睛看不到你们了，但还是不死心。”“我们实在等不住你们来，就叫了几个人谎称是娘家人，可她用微弱的视觉和听力分辨出了真假。”“她几乎要停止呼吸了，眼角滚下了两滴泪珠。我的耳朵贴在她的嘴唇上，听到的还是想见娘家人。”“她几乎没有脉跳了，可当大门口有狗叫声，就努力睁眼睛，我们想尽一切办法骗她，她好想能嗅出娘家人的气息——哄不过她。”“我忽然想起舅母给妈妈做的那双鞋，该让她摸一摸，她用尽全力握那双鞋，倘若她再有一丝力气，一定会揣到自己的怀里。”“我妈妈就是抱着舅母做的那双鞋到另一个世界里找她的娘家人去了。”“妈妈现在不说话了，可我知道她的心愿，哪怕见到娘家曾孙，甚至见到娘家的一只猫，一根草，她都能得到一点安慰。”“一个女人对娘家人的爱你们能想得到吗？况且那是最后一面！”……“今天你们来了，妈妈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会满意的，可谁知道灵魂一定存在呢？”按照家乡的风俗，母亲出殡，娘家人乃是最贵重的客人，儿女要显出百般的尊敬。可知书达理的表叔、表姑只顾埋怨、哭泣，甚至钻到他们的舅舅怀里一边哭一边不停地锤击舅父的胸膛，他们的舅舅（我的祖父、叔祖父）不停地抚摸着外甥、外甥女的头发，像哄小孩子似的给表叔、表姑擦眼泪、鼻涕，所谓的礼数，早就没有了踪影。表叔、表姑都是孝子，他们懂得姑祖母的心思，但语言是苍白的，只能说出极少的一部分，姑祖母的内心对娘家人的期盼之情也许比儿女想象的还要深刻。

我是农村长大、变老的。先前总以为“女人是别人家一口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进了谁家门，成了谁家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表叔、表姑急切的电话，呼天抢地的哭声，永无休止的埋怨中我知道了娘家人在姑祖母心中的分量，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一旦嫁出去，就分做两半，一半贡献给了婆家，生儿育女、孝敬公婆体贴丈夫，几乎要操劳一生，但无论脚步多么匆忙、肩膀多么沉重，她们永远不会忘记生她养她的娘家，对娘家和娘家人的那份感情就像粗壮的树根扎在她生活的土壤中，更像遍及全身的血液，永远流淌在每一细胞之中。在告别人世的刹那间，没有娘家人的身影，对于女人来说，就有一半的世界是黑暗的，或者说有一半的躯体是游离的，就如同《聊斋志异》中所说的是被锯做两半的人，那种痛苦烙在女人自己身心里，别人很难理解，别的男人就更不容易理解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断提醒自己，孝敬母亲，不能忘了经常告诉她娘家人近来干什么，一切都很好，因为那会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疼爱妻子，要牢记问岳母岳父大人好，大舅子、小姨子的事就是咱们家的事，因为这样妻子会得到真正的放心；工作多忙，要给姐姐妹妹常打电话，因为她们喜欢听到手足的呼唤；生活多累，姑曾祖母、姑祖母、姑姑的生日、健康都需过问，也许她们长久地守在电话旁等待娘家的声音，越到晚年，这种等待可能越执着。我还告诉男孩子，生活习俗不管怎么变，姐姐妹妹要装在心里，因为你是她们的娘家人，你们心里没有她们，她们的生活就缺少阳光。

倘若有一个女人说她早就没有娘家人的概念了，那一定是个假话，即使她真正不知道娘家在哪里，她也会偷偷地看着回娘家的小夫妻发呆，一个女人，回娘家胜过任何一个节日。

关心女人，别忘了你是某个女人的娘家人；尊重女人，要记着女人都有放不下的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