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和茶
我喜欢喝外婆泡的茶!
外婆泡的茶,不是什么龙井普洱,泡茶用的也不可能是什么紫砂陶器。外婆泡的茶叶,是她一片片从山上摘下来,用自己从山上砍的柴火自己烹炒出来的。泡茶用的也是一个擦了又洗、洗了又擦的大瓷壶。泡出的茶是黄绿色的,并不好看,但却最能缓解赶路的疲渴。
我喜欢喝外婆泡的茶,一如喜欢外婆屋后的那片茶山,四季常青,绿的活泼可爱、绿的沁人心脾。
上次我和母亲去看望外婆的时候,她背着一捆干柴正迎风站在山坡上放牛。听到我和母亲呼喊的时候,颤颤巍巍的回转身来。我和母亲急忙接过她手里的绳子和背上的一大捆柴火。外婆望着我,抹着眼角一个劲的笑。那皱起的脸庞,一如风干的松树皮。外婆身上总是很干净,常年在山上奔走,衣服上虽然很多补丁,但每次见到外婆,她身上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头发不是银白,而是灰白的。一进家门,外婆就问我:“乖孙儿,喝糖水还是喝茶?”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急忙地回答道:“喝茶!”
外婆的人生很老套,包办婚姻,早年嫁给了外公,过着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母亲有一个哥哥,四个姐妹。平凡的日子中,外婆有没有抱怨过我不知道,但现如今,舅伯和姨妈们过的都不错,而外婆,依旧在那座茶山上放牛。
想起外婆,我的脑海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另外两种东西:一是外婆的茶,而第二种,就是自我记事以来,一直陪着外婆在茶山上的那头老黄牛。
母亲对我说:外婆过得很苦,她每年都会上山去放牛,顺便挖药材、掐茶叶,然后跑几十里的山路去卖那几块钱。有一次上山砍柴,镰刀滑到手腕,血管都破了,但外婆却一声不吭,幸好有人路过......,外公年青的时候还好,但老了之后,越来越容易生病,脾气也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还经常骂外婆,但她从来不说,只是赶着牛,在山上放养着。
离开的时候,我的手里拿着一大包的茶叶,外婆坚持要来送我们,陪着的,还有那头老黄牛,很温驯,只顾低头吃着路边的野草。走到屋后茶山的山腰时候,我们驻足在一堆黄土边上。外婆眼睛不好,风吹过来,眼睛又红了,她摸着着那块墓碑,仿佛是在跟我和母亲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这地方好,你外公半夜喜欢喝茶,这地方我常来也方便,正好多陪陪他......”接着,外婆又对母亲说:“你哥说怕我累着,到年底就把牛给卖了,茶山也不要了......”说完,又抹了抹眼圈。那头牛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顾低头吃着坟堆边上的青草。
我和母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一路上,我沉默着。母亲的眼眶一直是红的。走了许久,在转弯的当口,我回头看去,却只有那一片片绿油油的茶山,似乎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脖铃声。我看着手中的茶叶,又沉默的低下了头去......
在我的印象中,外婆一直都是那么的慈祥和蔼,仿佛永远都不会生气。小时候,每年放假都会去外婆家。不论多忙,外婆都会抽出时间来陪我。每次放牛回来,她都会从那顶发黑的草帽中倒出一大堆红艳欲滴的野果,笑着对我说:“乖孙儿,看,今天又叫我碰着了,这么多的秤砣籽,你们那块可长不出这东西哩!”看我开心的吃着,这才急忙跑去泡茶,一大壶,边倒水边对我说:你外公可累的紧了,待会儿要喝呢......
六月份,我高考落榜,以前几乎没出过远门的外婆,柱着竹棍来了,还带来了一包茶叶。她没有安慰我什么,只是问我说,后山上的秤砣籽熟了,问我吃不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婆终究还是没有多住,她对母亲说:家里养了几只鸡,不喂它,又该去祸害人家庄稼了......
那一天的夕阳很红,我坐在窗前,望着面前的茶水发呆。鲜红的夕阳映衬在黄绿色的茶水上,如宝石一般梦幻。我没喝过所谓的龙井普洱铁观音,但我敢肯定它们的颜色肯定没有那天下午我所看到的外婆的茶叶泡出的茶那么好看,味道也肯定没有我那天下午喝到的那样香醇、那样舒心。
在玻璃杯中,原本焦黑色、仿佛发霉般的茶叶在沸水的冲泡下,逐渐的舒展开来,上上下下、升升降降......每当沉到最底部的时候,就会冒出几个小气泡,然后再一次的沉浮起来。透过那茶水,我仿佛又看看见了外婆在茶山上跋涉的身影,虽然茶山已经荒废,虽然外婆手中再没有牵着黄牛的绳子。但是她依然在走着,在那崎岖蜿蜒的山道上走着,在夕阳的余晖下,柱着竹杖,在一步步、慢慢地走着......
我怔怔地望着书桌上的茶杯,愣了很久,最终,我笑了,在茶水的映射下,笑容里满是轻松愉悦。伸了个懒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着晚霞,我忽然发现那茶水和以前喝过的也没什么不同,那茶水,依旧是那么的甘甜,那茶叶,依旧是那么的沁人心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