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大冬的前一天早晨，寒流冷风嗖嗖地乱蹿。七时五十分左右，我骑着电瓶车去上班，向必经之路的表妹婿门前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在路边，双手相拢在袖管里，看着南来北往的行人。“她，莫不是我的外婆？”我心底腾地颤抖，涌起了一股惊悚。走到近旁，刹车止步细看，果然是她。“婆婆，这大冷天的，你站在风浪口里熬冻干什么？”我不解地问道。要知道，当时正刮着钻身刺骨的阵阵寒风，室外的气温已达到零度以下。因天空中飘浮着大片大片的阴云，所以太阳迟迟地露不出脸来。南来北往匆匆行走的人们，也是戴着头盔、穿着雨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在赶路。但我的外婆，依然穿着那身并不太紧身暧和的棉袄，在晨间寒风中张望。她在看谁呢？！

“我不在做什么，只是瞟瞟看看”外婆直言不讳地说。

“那你不坐到家里歇息？这外面多冷。要挨冻的。”

“我看会儿就家去。你上班去？”外婆边叫我放心地去上班，边说她过会儿就回屋里。

听到她的再三说明，我才上车去上班。但这心里，犹如打翻了个五味瓶，交织杂陈，起伏翻滚。外婆一幕幕的往事，纷至沓来，填堵得心胸几近窒息。

今年96岁的外婆，个小体单。然而，性格却特别地坚硬和坚韧。嫁给40多岁才得子视作掌上明珠的独子的外公后，细弱瘦削的肩头，便担起了全家的生活重担。从新旧社会的两重天，到缺吃少穿的困难岁月，再到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她虽然没有力挽狂澜的壮举和彪炳千秋的业绩，但面对坎坎坷坷的生活关卡，尤其是外公50多岁就撒手人寰、留下了3个未成家还有1个未成年的儿子，她始终以自己的执着和勤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追随着时代的脚步，终于把儿子们一个个地带上了成家立业的正路。

辛苦劳碌一生的外婆，做事是那么地直爽，做人却又是那般地知趣。虽然养儿育女辛苦了一生，可谓劳苦功高，但她在儿女面前从不恃功自傲，吃穿随众，从不提什么特殊与特别的要求。自打开始由3个儿子轮流赡养后，她的内敛和知趣显得更加突出。十分讲究卫生的她，自觉老人邋遢难免，怕儿孙们嫌赃不适，于是在生活的每个细节中，总是小心翼翼地自觉而为，既不无所顾忌地随地吐痰，也不大声喧哗地擤鼻涕。吃饭时，从不轻易动筷子捡菜，也不这里翻那里动。洗脸洗脚都是自己动手，有什么轻微的家务，更是主动地搭搭手。尽管儿孙们一再劝阻，她依然我行我素。也许是过惯了粗茶淡饭的生活，虽然吃穿都很普通平常，但她却成了这个村庄里最年长的老人。然而，成了家立了业又见了儿孙的子女们，因忙碌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中，平常很是难得与她聊天唠嗑，她只得一个人默默地打发日夜。白天，除了在床上睡眠外，她就是跑跑邻居，但熟识的老人们如夏花秋叶，不知不觉中纷纷凋谢离去，能谈得来、话说得又投机的人越来越少，她只有时常站到路边，看看那些南来北往虽陌生却在鲜活走动的人们。哦！原来，外婆的内心很是孤独寂寞。这就是她为什么早晨就站到路边看行人的根源啊！

又一个新年来到。内心孤独寂寞的外婆，本来可以分享一次与儿女子孙团聚共欢乐的难得时光。因为我姐姐的儿子结婚，亲朋好友都请了，也特地请了她务必到场。但结婚的那天，无论儿女们怎么劝说和邀请，她就是执意不去。她摆出了她的一大堆理由：“我这个老婆子，两手空空地去，象什么？吃喜酒本来就忙，还要烦大家想着我照顾我。我这不是忙中添乱嘛！”一生中，心中一直先想着别人然后才想到自己的外婆，这次依然想到：作长辈的去吃喜酒，首先要出份叫钱，没有这份心意表示，哪是去贺晚辈的新婚之喜？白啃白吃的事儿，她从来不干！不给或少给别人添麻烦，是她一直坚守的秉性，年纪越大，这份固执越强。

这就是我的外婆，一位普普通通平平常常但决不平庸懦弱、敢于直面冷风苦雨的世纪老人。

——作于2013年1月3日上午，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