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老村之邻居孔甲

孔甲，是我们老村的一个村民。

我常把他同鲁迅笔下的“孔乙已”联系起来，可能是他也有一副可怜的面容，几乎呆滞的目光。不过他没有穿长衫，却常年穿着一件打满了五颜六色补丁的涤卡中山服，脚上拖着一双后跟都快烂掉的解放鞋。

每次路过他家的时候，逢天晴他家总是铁将军把门，他是去地里做活路了；下雨天他就坐在堂屋里剁猪草、编竹筐或是在牛圈里铡牛草。还真没见过他静静的坐着休息或者是与别人闲扯聊天之类的。

我在学生时代时碰到他，他都会给我打招呼并问我是否“放学了”、“回家呀”之类的话。以至于我毕业了好多年后回家时碰到他，他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对他来说时间好像是停滞的。

最后那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一手杵着一根棍子，一手上提着一大桶猪食，瘸着腿往猪圈蹒跚而行。后来得知，他的腿是背苞谷时在石梯上摔断的，也没去医院治，只是请乡村医生开了点药对付着。我当时心想，他老婆咋这么狠心呢？两口子同在一口锅里吃了几十年饭，平日家务农活全丢给孔甲一人不算，现在他腿都这样了还把他当苦力使，实在令人有些不解。

等到我再次回家路过孔甲家时，发现他家自留地里多了一所新坟。我心里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听人说，孔甲自打那次腿伤后不久就走了。

村里老人说，孔甲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他父亲曾经是一还俗和尚，他母亲是从外地逃难而来的异乡人。孔甲妈生下他还没满一年就抛下他们父子俩远走高飞了。孔甲和父亲相依为命，结果孔甲十多岁时他父亲也去世了。

孔甲和邻乡的一女人结了婚，结果婚后这女人一直没有生育。在世俗的眼光里，没有生小孩的女人都会被别人看不起，久而久之，他老婆便把怨气全部发泄到孔甲身上，动辄就打骂孔甲，本来性格就懦弱的孔甲成了他老婆的出气筒。

文革那些年，孔甲的老婆积极投身“阶级斗争”，成了村里斗地主和斗老干部的得力干将。她也常常把斗人的淫威用在自己丈夫身上，面对造反派的红人，孔甲那敢说一个不字。经过阶级斗争这么一折腾，孔甲完全被老婆收拾的服服帖帖了，他似乎也乐意有这样一个女人天天管着自己。

我私下估计他这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可能跟他从小缺少母爱和和尚出身的父亲有关，说不定他父亲从小就给他灌输过一些佛家的思想，才使得他面对日复一日苦力般的生活及老婆的蛮横无理毫无怨言，他相信自己命该如此。

孔甲虽说和我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我发现他是那样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