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的腊八粥

豫北地区有这样一句俗话。“腊八,祭灶，年下来到，小妮儿戴花，小小放炮。”儿时期盼着年的到来，而今觉得日子真快，转眼间又是一年。

儿时，年来的是慢慢悠悠，去的是匆匆忙忙，一眨眼就过了正月十五。要开学了，可我总是赖着不想回去，非要陪爷爷在正月十七的晚上过坟，把老爷爷、老奶奶送到原野之后才回城读书。

在那天晚上，面对着腾空而起的烟花和炸响的鞭炮，我也紧随着爷爷嘟囔。“老爷老奶奶，祖爷祖奶奶，各位神仙老祖宗，今黑儿送你们回去，轿子装满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吃不完，穿不完，花不完。。。。。。”每当跟着爷爷念完这段祭奠的话，我觉得我确实该回学校读书了。

从新春开学的第一天起，就盼望着过年，盼过了麦黄，盼过了荷花开过藕塘，盼过了泥里水里的暑假，盼来了红枣上杆，过了九月九，年的脚步就快了。

进入腊月，第一个节气就是腊八。今年的腊八刚好赶上星期六，本来想睡一个舒服觉，没曾想早早的被妻子叫了起来，“今天腊八，快吃我熬好腊八粥。”妻子熬的腊八粥几乎和今天这个城市里大部分家庭的腊八粥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从超市里购买的打包原料，因此也几乎是一个味道。这么说，我并没有埋怨爱人一丁点意思。在如今，她能记得起来这个传统的节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因为腊八这天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已经淡忘了，这一天和腊月里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有很多人甚至连早饭都不吃就匆忙的走出家门，为了生计去打拼自己。

有一位农民诗人老鲍在《病愈感怀》中这样写道：

以38·5--39·7度体温的攀升\我终于可以安稳地得到完全的休息\在平生第一次输液的感觉中\静静聆听死神脚步沉重的徘徊\你说我为何要钱不要命\因为生存的重压之下\要钱不要命早已是农民工无法避免的命运\因为所有有毒有害的工作都是农民工的最终战场\你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更加知道自己是家庭的大山\一旦倒下就是家庭的最大灾难\可那些生存的大山才是谋杀生存的罪魁祸首\艰难地活在一个幸福的国度里\太多的艰辛只有经历者自知\因为无可选择的残酷现实\早已注定农民工以命搏命的无奈归宿

三口两口拔完爱人熬得黏糊糊的腊八粥，突然想起九点钟还要去采访一个公益活动，一家白酒营销企业今年要拿出60万元资助本市的200名贫困学生，在他们考入国内一本院校的时候，每名学生资助3000元学费，缓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在启动仪式上，多家参与此项造福学子活动的政府相关单位，轮番上台，言辞凿凿，大赞关爱贫困学子之大爱，弘扬企业家之善举。我在下面默默地听着，漫无边际的想着于此毫不相干的一些事情，觉得这种事情自古就有，现在且不论该谁去做，且不论圆梦天之骄子对城市里角角落落之家庭带来的艰辛，又且不论艰辛过后依然还是艰辛，总之这种事情，有总比没有好。

回味早上妻子做的腊八粥，她不仅加了冰糖，而且还加入了桂圆，所以说一种药味，没有儿时奶奶做的腊八粥好喝。我自小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家读书，小学三年级以后才进的县城，因此三年级以前，是我人生之中最为快乐的时光，腊月里喝的腊八粥也让我终生难忘。

现在想起来，奶奶做的之所以好喝，是因为她把对晚辈的关爱和一年的辛劳熬在了一起。三十年前要凑齐八样熬粥的豆类确是不易，常见红薯和小米除外，但是黑豆、绿豆、红豆、豇豆、豌豆、扁豆却不好凑齐，奶奶很多时候是在自留地里种中间种下十几、几十颗豆子，趁着生产队未收割时候收集起来，晒干后装在小袋里，挂在床上棚帛的横梁头上，连同一些家用蔬菜的种子，滴滴甩甩，小袋子有八九个之多。

赶到腊月里，趁着好天气，把几种豆子倒出来，晒一晒，挑出虫卵，清除杂质，头天晚上泡在水里，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熬腊八粥了。

与其说我是被呱嗒、呱嗒的风箱声吵醒的，不如说我闻到了腊八粥的香味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还没有系好开档棉裤上的带子，我就趿拉着棉鞋跑到橱屋里，要去西安开厚厚的锅盖，好在奶奶及时的拉住了我。“一大锅呢，你急啥？”

我差一点被蒸汽熏到了，奶奶顺势把我拉到她的水裙后面，顺手抄起一把明光曾亮的大铜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个来回，舀了一勺装满一个粗瓷大碗。“太热，不要烧着了。”

春天的红薯放到腊月，其味何其甘甜呀，新碾出的谷米其味何其醇香呀，当时我恨不得连鼻子都要变成嘴巴，甘甜与醇香一起享受。

在这个时候，我确实没注意到奶奶在念念有词，捧着一碗腊八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心只想着喝腊八粥了，到后来才知喝腊八粥起源与佛教。

传说，腊月初八是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得道成佛的日子。在他得道成佛之前，为了苦求人生真谛他曾走遍名川大山。有一天，他走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因长途跋涉，饥饿难忍的他昏倒在地。这时，一位牧羊女赶来，把自己带的杂粮干果剩饭用泉水煮成粥，一口一口的喂他，最后把他救活。后来，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静坐沉思，于腊月初八得道成佛。为了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佛门弟子每逢这天按照牧羊女熬粥投料的比例，程序如法炮制，熬成粥施舍给人们，最后由佛门善事扩展为民家习俗。

至此，我方明白，腊八节是一个乐善好施的日子，明白了为什么这次爱心助学活动选在腊八这天的含义，只是每年才有一个腊八，每年只有在这一天喝腊八粥才能体会腊八粥的含义，其他日子里尽管能吃上比我在三十年前喝的奶奶亲手做的腊八粥更加豪华和昂贵的八宝饭，但永远都没有那时的甘甜醇美，永生不忘。

现在再也喝不到奶奶熬制的腊八粥了，也许如干年后的有一天，我能看到天国里慈眉善目的奶奶，再喝一碗奶奶的腊八粥。但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像当年爷爷在正月十七的晚上所念的那一句，轿子里装满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吃不完，穿不完，花不完。。。。。。

我又看到了奶奶端着一碗腊八粥，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在枣树、桃树、梨树的枝桠上抹上一层厚厚的甘甜醇美的腊八粥。第二年院子里的果树，枝繁叶茂，果实压弯了枝头。作者: 段九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