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笔:在街上
大部分女人都爱逛街,但我不属于大部分,我不爱,我是女人没错,但我是一个缺乏审美能力的女人,又常常拿不定主意,又不会讲价,又耐不得烦,又受不得嘈杂和喧闹。一个人出去买东西,要么端出端进,要么空手而归,要么这里买下那里翻心。当然有伴儿、特别是和我水平悬殊不大的伴儿,我也会把它当做消遣,打起精神,欣然同往。
我们四个去市区办同一件事,结束后还富裕下三四个钟头,这时间,天设地造的就该去逛街,况且,还有个潇洒大胆的惠利热情怂恿。
买衣服不是本次的重点,但三楼四楼浏览欣赏品头论足一番还是花去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惠利说,到市区买不买衣服她不在乎,不吃街边的烤鱿鱼串,骨头会痒,回去以后肯定会打老汉骂娃。我还没有在人流涌动的街边吃东西的习惯,倒不是自己多讲究、多优雅,多阳春白雪与众不同,完全是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啖美食。而且,也非常忧虑街边小摊儿的烟熏火燎、汽车尾气和无所不在的灰尘。但救人一命生在七级浮屠,维护家庭稳定是我等公民的职责和义务,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散发出美味的烤鱿鱼实在让人垂涎。惠利总是振振有词:烤鱿鱼天世下就得站在路边吃才地道,油要热旺旺的,辣子要红哈哈的,签子横拿,从左到右,一股劲捋过去,牙上手上嘴上到处都是辣子红油,辣的吸溜,香的把生儿都忘了!吃完,最后一个环节她说更重要,必须的:签子要像投飞镖一样,远远的隔空插进摊子边的框里,看谁扔的准。框里满是签子,个个竖扎下去,手法高度雷同。洒脱的吃法,讲究的是一个自在、脸厚,一点点皮劲儿,一点点无伤大雅的野蛮,一点点不流氓的混混范儿。我想的太多了。
炸鱿鱼的大嫂很利落,脸烤的热腾腾的,和鱿鱼的颜色很接近。她一边麻利的翻转鱿鱼串,抹油,撒调料,抹辣椒,用金属铲子压压往上直冒的油花花,一边准确的收钱找钱,招呼源源不断有时近乎拥挤的客人,还不忘逗小果果乐一下,多送一串两串给惠利,这一连串的作业,在她,犹如舞蹈一样不疾不徐、流畅优美,很有看头。鱿鱼在滚烫的铁板上兹兹作响,各色各样的人旁若无人的专心作业,这也许就是最浓的人间烟火,最惬意的回归原始的自由和放纵。其实我老早就对它倾心了,但碍于面子,碍于商场要塞、人稠如蚁,熟人比比皆是,被人看到了难为情。现在不用顾忌这些,几个半老徐娘站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放肆的吃东西,觉得很得劲,很豪爽,这是小一号的绿林好汉。就像国人的过街原理一样,凑成一堆儿就可以通行。当然,下回如果是我一个,我还是不敢吃。
秋娥爱吃烤红薯,老远的闻着味儿就东张西望了。卖红薯的老头很特别,从事这种行当的他看起来和职业有一种很不相称的干净整洁,蓝大褂清清爽爽,脸面须发一尘不染,似乎再三洗刷干净以后出门散步的退休工人,漫天的灰尘都没有打扰到他。我们试图捏捏哪个红薯烤到了,他连忙制止,“别用手摸,你们逛街没洗手,不买的话,别人会嫌脏的。”纯正的京腔。他用夹子试试,告诉我们,这个熟到了,能吃。这个也熟了,芯芯稍微有些硬。他说他一辈子爱干净,出门吃豆腐脑都是带自己的勺子。惠利逗他:你出门背锅不?他瞅了一眼,不屑于回答。但是必须承认,他的确是我见到的最干净的烤红薯的。
新买的手机需要贴膜再加个边框,小姑娘年岁不大,想起来比男人好交涉。她摊开家当让我挑,竭力推销一款最贵的陶瓷边框:“80块钱,加上贴膜一共120快,给你优惠价。”我不接受,说我挺穷的,没钱摆阔,有个保护就行。她狡黠的笑笑:“我摆摊四五年了,有钱没钱一眼都能看出来。有钱人、有地位的人大多数不显摆,没钱的、还有些暴发户,包包装洋火——烧包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手机,挑挑捡捡,搞来搞去。”小丫头的耳轮上有四个耳钉和耳环,亮晃晃的抢眼。惠利问她晚上睡觉会不会硌的疼,她说耳环会取掉,耳钉不影响。惠利忽然大喊一声:城管来了!她略惊了一下,笑了,“今天是星期六,城管不上街。”聊起城管,她无奈又无所谓,说她经常被罚款,都习惯了。“总是落下的多嘛,罚几个就罚几个吧。”但是又苦于找不到理想的摊位,这么躲躲藏藏的也不是长法。我蛮佩服她,21岁的女孩子,能自食其力已经很不简单了,有多少大学生研究生,志大才疏,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高不成低不就,神态自然的啃老,怀才不遇的怨天尤人,宁愿被包养,宁愿过着寄生虫一样的生活,也不愿意放下身段自食其力。小姑娘很快活,说她已经四年不向家里要钱了。看来她是个不爱念书但绝对能吃苦有出息的好孩子。我不忍与她讲价,就按她说的价格付钱。我想,让我倒退三十年,我不如她,我连在街上吃烤鱿鱼的勇气都没有。虽然由衷的鼓励她,但心里还是暗自思忖,如果我的孩子这样提心吊胆风吹日晒的在街头讨生活,我非心疼死不可。
吃酸菜漏鱼是提前计划好的,买衣服买红薯贴膜时一直都在相互提醒。被惠利领到那家传说中极好吃的小店里,我先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它还是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难得的猥琐和简陋,难得的低矮、坑洼不平和幽暗,又是拐了几拐进去,我们就像刻意掩人耳目行为诡异的吸毒者。秋娥说更像是一群躲在洞里分赃的老鼠,悉悉索索贼头贼脑。惠利出声洪亮:老板,酸菜漏鱼儿,要煎煎的、烫烫的、辣辣的、酸酸的,照人上。我也紧随其后喊了一声:我要两碗,醋和油辣子搁到这儿,我自己加。
停车费七块钱,找头三块,惠利很快兑换回三串烤鱿鱼来,吃过没纸,用手背擦擦嘴走人。
下一步,我听见肚子惬意而不满的嘟囔:把我当麻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