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

母亲的父亲叫外公，这是南方等地人的称呼，而在我们中原豫南地区的农村就叫姥爷。我的姥爷已去世20年了，听我父亲说，他是近90岁时在我家无疾而终的，当时我正在外地，怕影响我工作安葬时没告诉我，我也没能再见他最后一面。我是姥爷的长外孙，因为在他7个儿女所养育的几十个下代晚辈中我是最年长者，他对我很好很疼爱，给我的印象特别深，至今难以忘怀。

姥爷家住豫南某县某乡某村委贾庄西队，紧靠洪河的支流小清河南岸，土质瘠薄，离我家仅6里地，隔河相望。姥爷年轻时身材魁梧，长相英俊，只是由于祖祖辈辈家里穷，没踩过学校门，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一辈子以农为生。但他为人心地善良，忠厚老实，仁慈宽厚，乐于助人，街坊邻居都很敬重他，是远近闻名的厚道人。

姥爷是外老太所生的唯一的儿子，是家中的顶梁柱，是我们最亲近的人。

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三个妹妹，是刘家单传立门户的男丁。姥爷和姥姥结婚后，又先后生育5个姑娘两个儿子。所以，在贾庄东西两队几百口人中是出了名的“闺女窝”。两代人生养8个姑娘，出嫁后自然女婿多，外甥外孙辈更多，不下于50人或喊他舅舅或喊他姥爷。在我老家一带，谁家的闺女多，那女婿上门叫“客”，外甥外甥女上门就叫“小客”，舅舅姥爷家必须盛情招待。这就意味着姥爷家平时和节日里“客”多，招待任务重。

在我记事时，还是人民公社大集体的上世纪60年代，尽管姥爷姥姥一家人拼死拼活地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多挣工分，但是仍家贫如洗，一年到头日子过得总是紧巴巴的，整天吃的是“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住的是“泥巴房子泥巴墙，泥巴囤里总缺粮”。平时日子过的再苦，逢年过节姥爷姥姥不舍得吃白馍吃肉，总是拿最好吃的待客，往往是客吃肉他喝汤，客吃白馍他吃黑馍（杂面馍）。记得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去姥爷家，姥姥总是给我煮鸡蛋吃，而和我同岁仅比我大几个月的小舅却没有，吃饭时姥爷总是把小舅拉到他跟前，让姥姥陪我吃饭，我还说为啥小舅不陪我一块吃鸡蛋啊？姥姥就眼里噙着泪骗我说，孩子，你吃吧，他也有，不要管他。其实，他哪里有啊！现在看，一枚鸡蛋算啥？不就值几毛钱嘛，可是， 在那艰难困苦的年代，自己养母鸡下蛋是为了换盐吃换煤油点灯的，平时谁舍得吃啊？既使到了端午节，民俗要吃煮鸡蛋，可是他们一家人只能吃煮熟的大蒜代替，来客多了买不起肉，就只能让客吃鸡蛋啦！所以，姥姥姥爷给我煮鸡蛋吃那是上等待客呀，属于特殊照顾。每当想起这件小事，我总是对姥爷姥姥肃然起敬，终身难忘。

姥爷是个典型的庄稼汉，是种田持家的行家里手。

别看姥爷不识字，可是心灵手巧，肯下力气，庄稼活样样不仅会干，还是全村里数一数二的庄稼把式。你说是摇耧撒种，还是犁地扬场；你说是赶马车牛车，还是使骡马牛驴；你说是编筐窝篓，还是撒鱼捉虾；你说是养猪养鸡，还是织布纺花...,不但农活样样在行， 而且家里家外，都难不倒他，令邻居们都很羡慕，个个都伸出大拇指夸赞。解放前，家有二亩薄地，不够太姥爷种，他成为壮劳力后，既要不时地躲兵荒马乱，还要给地主扛长工、打短工，长年以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养家糊口。解放后，社会安定了，天下太平了，也分得了地主的田地 。上世纪50年代，他当时正值壮年，感谢共产党毛主席让我们穷人翻了身，带头走互助组、农业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化集体道路，长期成为生产队的车把式、犁把式，为社会主义农村大集体做出了突出贡献，多次被人民公社评为劳动模范。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一家人每天听着《东方红》歌曲，兴高采烈地奔跑在人民公社化社会主义大道上时，53岁的姥姥却患肝癌过早地离开了人世。那时小姨才7岁刚上小学，小舅刚上初中，还撇下个吃斋行善70多岁的瞎老太奶，你说正当壮年的姥爷中年丧妻，上有老下有小，这今后的日子咋过？痛定思痛，安葬了姥姥，姥爷对前来奔丧的亲属邻居们说：“孩他娘虽说先走了，但还有我在，家庭的困难只是暂时的，老刘家不会倒下，在大伙儿的帮衬下，今后我会把没成年的两个孩子都养大成人成家，也会给我的瞎娘养老送终”。事实证明，姥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当爹又当娘，日子再苦再累，他硬是咬牙坚持，把小舅、小姨都供应到初中毕业，完成了义务教育。后来，农村实行大包干生产责任制后，自己有了十来亩责任田，在姥爷带领一家人的辛勤耕种下，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特别是小舅秉承姥爷的好品德好人缘，回家务农不久，就被社员们推荐为生产队会计，成家结婚后逐渐把姥爷持家的沉重担子挑起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姨从小就懂事，姥姥过世后，边上学边帮助瞎奶奶姥爷做家务，得闲还打猪草，割牛草，放寒暑假更是全力以赴帮家里做事，20岁就嫁到邻村，抽空仍帮助家庭。而活到86岁的太姥姥也正终寿寝，姥爷的夙愿实现了，但是他也早就进人了老年人行列，身体没以前强壮了，不过，像带孩子、做家务等轻微的体力活还继续干，永远歇不住。

姥爷尊老爱幼，思想开明，是个有眼光和高尚道德的人。

我记事起，没见过太姥爷，只见过眼睛大半瞎的太姥姥。她那时有60多岁，信宗教，吃斋，饭中不能有肉腥，忌口很严。我最感不解的是：太姥姥三顿饭之前总是先把饭碗盛好摆在桌子上，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几分钟毕，才正式端碗吃饭。小时候我好奇，觉得很好玩，总想到跟前看个稀罕。到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她的信仰，要尊重她，要敬仰她。虽然姥爷家不富有，但是，只要是太姥姥需要，总是尽量满足她。由于她眼中年患病，就因为她深信吃斋行善，才不至于全瞎，拄着棍还能通路，这已经是万幸啦，所以，姥爷很理解太姥姥的心情，不但自己孝顺，还教育晚辈们都孝顺她。如太姥姥吃鸡蛋，全家人除待客外，平时把鸡蛋都留给她吃。过年过节，总是尊重她的习惯，分灶吃饭，从不让她沾荤。

对老人是这样尊敬，对孩子更是慈祥关爱。姥爷不识字，但他很开明，知道读书的重要，日子再艰苦，他也让大舅、小舅和小姨读书到初中毕业就是例证。还有，当解放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刚成立时，顶着一家人的反对，面对骨肉分离，让刚刚18岁的二姨跟随本村的一位大我二姨12岁的老解放军战士，去当家属戍边垦荒，几年后还让大舅也去新疆跟随二姨戍边，从此安家边疆，60多年来他们只回老家一趟，让我有幸认识了。到了1991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再扩招，他不顾年迈没人照顾，硬是支持二舅35岁后再携妻带子举家迁出扎根边疆。他深信：只要对晚辈生活幸福有帮助，他就大力支持，决不拖后腿！实践证明，姥爷的眼光是对的，高瞻远瞩，凡去新疆生活的二姨、大舅、小舅一家都是很幸福的，生活水平比老家强，这就看出了姥爷既有家庭“小爱”，又有对戍边保国卫家的“大爱”！

姥爷对我不但疼爱有加，还时时刻刻勉励我做个有出息的人。

小时候我去姥爷家每年的次数很多，不仅因为我是家中老大，相距较近，逢年过节要带礼物代表家中弟妹来看望他们，平时也因事受父母的委托来走亲戚最多。更重要的是，我从小乖巧听话，上学后学习好，一直当班长 爱读书，在亲戚的晚辈中他们看我长大有出息，是个重点培养的苗子，都喜欢我多去，还像前所述，生活上尽量照顾我，让我多吃好的。而我，也是个爱吃的家伙。因为姥爷家夏天有梨、秋天有枣，很富有诱惑，我家没有，是我暑假嘴馋最爱去他家的理由之一。当然，还有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可以和同岁的小舅多做玩伴，可以在姥爷家看大舅留在家中的各种书报画册之类，特别是有一本1960年出版的《新华字典》，每每看过，我爱不释手。等大舅1969年底离家去新疆后，姥爷看我十分喜爱，而小舅连看也不看，就把这本字典赠送给我，教育我：“好好读书，不会认不会写的字就查字典，长大一定要有出息，不然的话，会像我一辈子在农村打牛腿（务农）！”我牢记下了这句话，为了有出息，我把这本字典当宝贝，得空就翻看，不但认字多，而且把字词义也一并领会。自从有了这本字典，我的语文成绩就直线上升，学习兴趣也更加浓烈。这本字典就是我的老师，它又像是百科全书，我一直珍藏到1975年8月，因特大洪水的淹没，再也没有保存的价值。不过，每当想起这本字典，就想起了我那已上天堂亲爱的姥爷，是您那番鼓励和警告的话我今依旧在耳，我大半生都在努力做个有出息的人！现在，我不再是您给我暑期摘红枣的馋嘴娃，也不再是和小舅打着玩着躺在牛草池子酣睡的光屁股孩，更不再是河里摸鱼虾树上摘梨吃的爬树猴，而是从襁褓中逐步成长起来的一名有出息的大学生、光荣的人民教师和基层国家干部。虽然我没有做大官，但我是一名终生都追求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共产党员，我不贪不占，廉洁奉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锐意进取，一心为民，难道您不为我有今天而感到高兴和自豪吗？！

“ 子欲孝而亲不在”。我的姥爷，假若您在天有灵，您会满意地大笑的:那个曾经十分顽皮大我两岁的大舅，在二姨身边开始用功，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考取了一所中专，当了农八师149团一所学校的老师一辈子，成为刘家第一位文化人，现在已退休两年；和我同岁大我几个月的小舅居家迁到新疆的阜康市，据说是在农二师某团戍边，今年和二妗子都退休了，刘前进、刘金峰两个孙子也都成家立业，分别还有了后代。小姨也于20年前迁居新疆，和二姨同住一连，四个孩子都有出息。只不过，我二姨、二姨夫、三姨都先后追寻您去了，剩下的儿女外孙们家家幸福，个个生活美满，在老家留守的只有我父母、四姨一家了，连三姨夫和他的两个儿子也早早去新疆发财了。当您得知这些后代的真情时，难道您不为所有活着的亲友们都有出息而点赞吗？！不过，遗憾的是，当这些亲人想为您尽孝时，而您早早驾鹤西去，升入天堂啦!当我思念您和姥姥时，只有借助键盘，手敲上述文字——犹如我从心里流淌出的音符，当作祭文来作永恒的纪念，留给自己，也留给亲属后人！

我敬爱的姥爷，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