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烟
斗烟
话说西门吹箫和叶倾城将在七月初七戌时斗烟于黑鹤楼之上的消息一经传开，顿时在烟坛掀起悍然大波。
西门吹箫，号称“烟神”。出道以来，未尝一败。相传他烟不离手，甚至蹲坑吃饭睡觉时都不例外，有人传闻他的烟道已经大乘。之前，西门吹箫并不出名。但是，自从一代“烟鬼”公输求败与之斗烟惨败之后，再也没人敢轻视这个初出茅庐的烟坛新人了。尔后，西门吹箫又四处挑战烟坛前辈，并陆续抽败了“烟仙”、“烟圣”、“烟皇”、“烟霸”，最终获得了“烟神”称号。
相比而言，叶倾城则比较神秘。至少，他出烟很神秘。因为至今都没有人看清楚他的烟是从哪里出来的，看清楚的人，都败了，败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他的烟不轻易出来，一出来就神乎其神，匪夷所思。由于他的烟出来的那一刹那如魔如魅、无迹可寻，烟坛中人便称呼他为“烟魔”。
如今，两强即将斗烟，可谓是绝大事件。烟坛中人于是竞相奔走，相告他人，并因此议论纷纷：
“知道吗？‘烟神’西门吹箫和‘烟魔’叶倾城将在七夕之际斗烟于黑鹤楼啊。”
“你才知道啊？我早知道了，看来你Out啦！”
“号外号外，‘神魔大战’。百年一遇，快来看看。”
……
得知“烟神”和“烟魔”即将斗烟，无数烟民纷纷提前奔赴黑鹤楼，期待一睹绝世高手的风采。
于是，出租车、自行车、小轿车、公交车，甚至吊车和消防车也出现在黑鹤楼附近。虽然这些开车的人互不相识，但是，无一例外，他们都是烟民，都崇拜着将烟抽到极致的人。毫无疑问，西门吹箫和叶倾城就是这样的人。
一夜之间，黑鹤楼及其周边地区交通堵塞，并趋于瘫痪，区政府为此派出了不少警力维持交通和治安。黑鹤楼看准机遇，趁机将门票抬高，狠狠的赚了一笔。黑鹤楼附近的旅店也纷纷效仿，抬高住宿价格，大获其利。
这些事情，当事人西门吹箫和叶倾城完全不知道。他们都闭门不出，养精蓄锐，静候斗烟之日的到来。
终于，七夕到来。
黑鹤楼。
黑鹤楼之上，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漫洒。
黑鹤楼下，人山人海，异常喧嚣。无数烟民都抬头看着黑鹤楼顶。
有些人看不清楚，索性架起了望远镜。
有些人没有抢到好位置，就爬到了树上。
还有的人则站到了消防车的云梯上，以图近距离观看。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的目光都无一例外的聚焦在了一个地方。
黑鹤楼顶。
两条人影分立于黑鹤楼顶的檐角飞翼上。
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袭过，将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们脸上和身上，映衬得他们恍似天外仙人。
两人丝毫不为风月所动，不为人声所扰，只是如雕像一般站在那里，静候戌时的到来。
似乎感受到了两大高手凝重的气势，黑鹤楼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时，天地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整个天地，每个人仿佛都只听得见夜风裂空的声响和月辉倾洒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
西门吹箫忽然动了。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烟神”如何出烟。
只见西门吹箫缓缓抬起了手，然后将手慢慢的抬到了胸前。
众人更加紧张了，都瞪大眼睛凝视着西门吹箫，生怕错过了每一个细节。
西门吹箫将手抬到胸前之后，眼睛往那里扫了一眼，然后看了看对面的叶倾城。
“还差三分钟。”
西门吹箫抬起了手腕，那里，扣着一块手表。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西门吹箫看了时间之后，便凝立不动，注视着叶倾城。
叶倾城双目紧闭，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隐隐散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西门吹箫看着叶倾城，神情不觉凝重起来。他知道，大凡高手都有一种势，也叫气机。当气机越高时，散发的气势就越强。
感受到叶倾城越来越高的气机，西门吹箫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猛地一跺脚，伸出右手，左手则负于身后。
“请！”
谁知他这下用力过猛，屋瓦没有震破，人却差点倾倒。等他站稳时，却见叶倾城已经张开了双目，默然注视着他。
西门吹箫心中一凛，暗自凝神。
“请！”
叶倾城点头道。
西门吹箫手腕微微一抖，立刻从袖子里抖出了一根烟到手上。
看着这根烟，西门吹箫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机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在他的眼里，世界好像消失了，唯一能够让他关注的，似乎只有眼前这根烟。
夜风凛冽，吹乱了西门吹箫的头发，然而他的心却愈加祥和了。
“此烟名大中华，九毛一根。烟味绵软，入口则舒心醒神，令人飘飘欲仙。曾经，我以它抽败五十位烟坛高手。最多时我以它吐出十三个烟圈，因此获得‘烟神’称号。”
人群顿时人声鼎沸，纷纷赞扬着西门吹箫烟功了得。
“烟神，你好厉害啊。我爱死你了。”
“烟神烟神我顶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为什么我的眼里饱含泪水，因为我爱烟神爱得深沉。”
……
过了良久，人群才逐渐安静下来。人们都开始望着叶倾城，看他如何接招。
叶倾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西门吹箫。良久，他才微微叹了一口气。等他叹完气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根烟。
西门吹箫一惊，因为他竟不知道叶倾城是何时拿出烟的。人群此时也变得异常静谧，因为他们也和西门吹箫一样，没有一个人看清楚叶倾城是何时出烟的。
叶倾城并没有盯着自己的烟，而是右手拿着烟头那一段，不停地轻轻敲击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
“此烟名小熊猫，四毛一根。烟味厚重，入口猛劲不足，却余味悠长。曾经，我以它抽败了六十位烟坛高手。最多时吐出了十五个烟圈，从而获得‘烟魔’称号。”
人群再次沸腾了。
“不愧是烟魔，真的太厉害了。”
“烟魔烟魔我顶你，就像公鸡顶母鸡。”
“最是那一出烟的神秘，恰似一缕天籁音，不胜世俗的纷纭。”
……
西门吹箫没有在意烟民们，只是紧紧地盯着叶倾城。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出烟的吗？”
叶倾城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等你败了，我会告诉你的。只是，你不能告诉他人。”
“之前所有被你抽败的高手，你都对他们说了这样的话，对吗？”
叶倾城点了点头，继续用烟敲打着指甲。
“难怪……我寻遍被你抽败的高手，询问你是如何出烟的，但是他们都守口如瓶。原来你们早有约定。”
“抽烟是很寂寞的。抽到极致之后，更是寂寞，那种寂寞会深入骨髓，让你欲罢不能。你不该抽烟的，趁你还没有达到极致，戒了吧。”
西门吹箫闻言，一怔。
抽烟时寂寞的。抽到极致之后会寂寞到骨髓。
这些，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他只知道抽烟，只知道用抽烟来打发时间，打发无聊。曾经他也想过为什么要抽烟，可是，当烟到了手上，他就迷失了，迷失在那袅袅的烟雾中。
看着沐浴在月光下的叶倾城，西门吹箫恍惚间看到了浓浓的寂寞化为烟雾缭绕在他的身周，让他显得如此的飘渺朦胧。
蓦地，他摇了摇头，眼前的叶倾城才逐渐清晰明朗起来。
“好厉害。隔着这么远，口中的烟垢味道都能把我熏得快晕了……”
叶倾城见西门吹箫原本陷入了迷茫中，却又忽然清醒过来，不由得暗自惋惜。
“你抽不赢我的，认输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
西门吹箫说完，手腕再次抖动，一个打火机马上滑落到了手掌中。他按了一下打火机的按钮，顿时，一股橘黄色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看到火焰，烟民们顿时停止了争吵，全部无比安静的看着西门吹箫。
西门吹箫左手食中二指夹住香烟放到嘴边，右手拿着点燃的打火机，缓缓向嘴边凑去。
就在火焰即将触到烟的时候，火焰忽然灭了。
人群再次哗然。
西门吹箫暗自咒骂夜风，再次点燃了打火机。这一次，他先将烟放到了嘴里，然后左手护着火焰，慢慢向嘴边凑去。
烟雾燃起，点燃了。
西门吹箫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一支香烟顿时去了四分之一。他又重重的吐了一口气，一股浓浓的烟雾喷薄在空气中，被夜风逐渐吹散了。
众人此时都擦亮了眼睛。带望远镜的此刻将焦距调得准得不能再准了。爬在树上的因为想再凑近一点，差一点掉了下来。在消防车上的则再次将距离拉近了一点。
因为大家都知道，斗烟的精彩时刻来了，那就是吐烟圈。公认的，烟圈越多越浓，烟功就越深。
西门吹箫做了一次深呼吸，将烟嘴放入口中，然后拿了出来，当他张开口的时候，一个浓浓的眼圈向着上空飘去，还没等第一个眼圈消散，第二个、第三个烟圈接踵而至。
“一、二、三、四……”
众人纷纷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烟圈的个数。
当第十二个烟圈出现时，西门吹箫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但是，他还是继续吐着。终于，第十三个烟圈也被他吐了出来。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了，但是，他依然没有放弃。眨眼间，他的口边又连着出现了三个烟圈。
“噗通”一声，他跪到了屋瓦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口气吐了如此多的烟圈，一般人都恐怕早就休克了，但是，他还是忍了下来。
烟民当中则“哗”的响起了一片掌声，为西门吹箫这个烟坛高手致敬庆祝。当掌声消失的时候，所有人都凝望着叶倾城，看他能不能战胜眼前这位破了他之前记录的高手。
叶倾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西门吹箫，拍了拍手。
“不得不说，你很厉害。居然能在最后拼着一口气，连着吐出三个烟圈。我想，放眼整个烟坛，能做到你这样的，已经没有了。”
西门吹箫此时已经站了起来，经过刚才的吸气，他的气息已经调整了过来。
“但是，你还是赢不了我。”
叶倾城缓缓道。
说完，他将烟放到嘴里，右手一甩，一股火焰立刻燃了起来，烟也随之点燃了。
他没有像西门吹箫一样深吸一口气，而是很随意的抽了一口，然后张开嘴，一个接一个的烟圈络绎不绝的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
“一、二、三、四……”
烟民们再次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眼圈的数目。
不只是烟民们在数，西门吹箫也在数。他不相信自己吐出了十六个烟圈还不能赢。
当吐出了十四个烟圈之后，叶倾城的脸色也开始有点苍白了。不过，他还是继续吐着烟圈。第十五个烟圈出来了。众人和西门吹箫此时都屏住了呼吸，看叶倾城能不能吐出第十六个烟圈。
瞬间，一个烟圈出现在叶倾城的口边。第十六个烟圈出来了。
众人此时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因为他们看到叶倾城并没有停止的迹象。西门吹箫的脸色也不再轻松了。
终于，第十七个烟圈还是出现了。然而令众人和西门吹箫目瞪口呆的是，之后叶倾城又吐出了四个烟圈才停了下来。
在最后一个烟圈消失的那一刹那，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每个人都由衷钦佩着叶倾城。因为他让每个烟民认识到了烟道的永无止尽。
“想不到，我练了‘吸烟大法’却还是败了。佩服，佩服。”
西门吹箫叹了一口气，对着叶倾城拱了拱手。
叶倾城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头上高悬的明月，也叹道。
“‘吸烟大法’只是小法，想要步入烟道巅峰，还是去练‘万烟归一’吧，那才是王者的烟道。”
“‘万烟归一’？……是什么？”
叶倾城仿佛没有听见西门吹箫的问答，只是自顾自的再次看了一眼悬挂于苍穹之上的明月。
“万烟归一，一烟通，万烟成。这个一烟，你知道是什么吗？”
西门吹箫摇了摇头。
叶倾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张开双手，似乎在拥抱夜风。
“寂寞，寂寞啊。知道吗？我抽的不是烟，是寂寞。最后那几个烟圈，也是寂寞所化。”
说完，叶倾城转过身，再也不看西门吹箫一眼，从来时架的那个楼梯上走了下去。
“抽的不是烟，是寂寞……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西门吹箫看着叶倾城渐渐消失的背影，喃喃道。
和他一起喃喃的，还有黑鹤楼下的一干烟民。
思索了良久，西门吹箫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忽然，他想起来还没有问叶倾城是如何出烟的。看着叶倾城隐去的那片黑暗，他微微苦笑，也从那个楼梯走了下去，渐渐消失于人群中。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些隐世的烟坛高手。叶倾城的一席话，让他们都领悟到了一些能让他们突破的东西。
而还在原地的烟民，则在细细的品味着叶倾城的那些话。
是夜，明月高悬，夜风撩人。只是，空气中却多了一丝寂寞。
PS：若干年后，当一代烟坛名宿、“寂寞烟”掌门人西门吹箫在回忆与“烟魔”叶倾城那一战时，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因为只有他才知道，叶倾城无愧于“烟魔”这一称号，因为只有他明白，叶倾城是一个真正将烟道玩到了极致的人。而这个极致，就叫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