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俗---广州印象之五十五

货场隔壁的老人故去了。去年三月刚来的时候，他还杵着拐棍，坐在花坛上晒太阳。见我面生，点头搭了句言。不想未到一年，老天爷就召唤他去了，出于对这个心肠颇善的老人一点敬意，我目送这个老人的遗像出了门。老人的遗体早就去了殡仪馆，从医院直接去的，家里每一寸地都搞了大开发，已经没有灵柩的停放处了。村里、家族里来送葬的人很多，花圈不多，只有三五个。锣鼓两套，加几个道士，举着引魂幡。我感到奇怪，怎么都是本地人，没有一个熟悉的外来打工者面孔，连在他家住了十多年的老住户，也不见踪影。

现代社会通过各种关系，已把全人类绑在一起。人与人之间就像林里的树木，顶上枝叶相交，地下根须相缠，但两根主干永远不能会面，两三尺的距离，就是终生的隔膜。连接房东与租户的纽带，只有冷冰冰的租金；就是邻里之间，不仅隔着墙，隔着重重门锁，还隔着对人性的怀疑和警觉。虽然叫握手楼，但可能里面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握一次手。

老人有三个儿子，已是知天命而不惑了，孙辈只有五朵金花。没有悲天怆地的痛哭,也没有梨花带雨的缀泣，在漫长医疗过程中的等待，感情已经释放完了。他们站在第一套锣鼓的后面，面色晦暗而肃穆。一阵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腾起的烟雾里，人群缓缓地移动了。路口就等着汽车，大半人上车去了殡仪馆。

听身旁的人说，老人一生最自豪的是，建了一栋七层楼房，是村里最早的高层建筑。老伴早已在另一个世界等他，这栋房子暂时无主了。几个儿子媳妇虎视眈眈，在医院已经开始了马拉松谈判，归属最后未定。这次发丧，二媳妇三媳妇都没露面，显然对老大心有不满。老大当过社区干部，作风比较霸道。也有人说，老大对两个弟弟还是相当照顾的，不然，他俩的宅基地就不可能划到当街和路口，办不了财源滚滚的商场和公寓。姑妄说之，也姑妄听之。

中午送丧的人回来了，大媳妇简简单单招呼众人吃了盒饭，又不分男女老幼一人发了个红包。门外桌子上，燃起了一对红烛。遗像摆在红烛中间，慈眼望着忙碌的世人。一个在人世间活了七十多年的生命，得到了儿孙们最后的孝敬。以后，只能在逢年过节时，与众多逝去的亲人以及神明们一道，分享屋外墙角的俎豆了。

红包很小，里面包着面额一元的纸币，意思意思，主要是为了冲邪。

红包是岭南最重要的习俗。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开张乔迁，都要有分派红包。假若漏掉了一人，只管理直气壮地去讨要，主人是不会怪你小心眼的。把孩子带去，也可以多得一份。

葬礼简化了，红包不会简化，只是里面的内容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