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蒂斯之恋
导读：乡亲们一个个听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喝止了孩子，骂他们上学不好好读书。孩子们好不服气，明明是大人们要问的，却怪他们。但又不敢做声，只得低着头。
一
这是一个小村子，很小，而且很偏僻，以至于在今天，已经没有几个人能记起它的名字。
几百年前的这里，却曾出过一个很年轻的举人，震惊了整个村子。中举后，那人回乡省亲，村里人向他祝贺，因他自豪，对他崇拜。
其实，也有些人，是稍稍知道些他的根底的。好像，他是一个弃婴，被一个聋了的寡妇捡到的。后来，寡妇病死了，他便没了生路，那一年，离他被捡，已经过去了四、五年。村里人凑了点钱，替他娘下了葬。那天，他只是哭，竟连娘都没喊一声。人们才知道，近五岁的他，却不会讲话。村子本来就不是很富裕，所以，经大家商量，便把他送去了村子西边，一座小山后的寺庙里。再后来，人们便忘了，那个曾在夜里，被和尚收取的孩子。只有那一轮暗暗的月亮，记住了一个亮亮的光头，和一双闪闪的眼睛…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就在大家都忘记他，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又用中举来使大家铭记。大家当然心痒难耐，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中举。所以，都纷纷地问他是如何中举的，为何高人所教。可那举人吱吱唔唔半响，硬是不肯说，只道那位教他的先生不愿透露姓名。后来这事渐渐传开了，村里人都认为他是怕村里的孩子将来也中举，便藏了中举的办法，不告诉他们。于是，人们便慢慢疏远了他，偶尔撞见他，也是横眉冷对。后来，那举人还是回过几次乡，只是时间一次比一次隔的长。再后来，没人再见过他的身影，也没人记得，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曾中过一位举人。大家只依稀记得，在山的那头，在那个破败的寺庙里，有一位高人，叫做先生，能帮他们的孩子，飞黄腾达，中举人。可是，大家实在是又很犹豫，怕中了举人的孩子，将来也遭乡亲们的横眉冷对。所以，好多年过去了，只有那不变的太阳，每日落进寺里的院墙，唤醒披着银纱的月亮。继续见证着院墙里古旧的藤萝与破角的钟…
二
村子外，是前任老村长的家。村长死后，儿子离开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去了好远好远的城里。那个有着灰墙黑瓦的院子，便颓然荒弃了。待草长的好高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老头子，说要在这里办学堂。后来，便来了几位年轻女子，在乡亲们诧异而无措的目光下，红着脸细声细气的各家一说，一些六、七岁的男孩子便上学了。乡亲们不知道这几个水灵的姑娘，何以来这偏远的村庄，只听那老先生嘱咐，这几位名门闺秀，千万怠慢不得。
上学的第一天，乡亲们守在村口，拉着欢快而归的孩子，问东问西。
孩子们像数着一件件珍宝：她们的衣服好看，有一个的衣服，粉白粉白的，那飘飞的褶裙，像开在院外的梅花；她们的手漂亮极了，又细又长，一点也没有母亲手上的老茧；她们的声音可好听了，笑起来，就像那山里的百灵…
乡亲们一个个听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喝止了孩子，骂他们上学不好好读书。孩子们好不服气，明明是大人们要问的，却怪他们。但又不敢做声，只得低着头。大人们连忙转移话题，想起了老先生临走时说的话，问她们什么来历。孩子们一个个摇着头，只说那些姐姐，要他们叫她们女先生。
“女先生…”乡亲念叨着，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寺庙里，那位神秘的高人，也被称为“先生”。乡亲们摸了摸孩子们油油的头发，抬起头，望了望夕阳下，那圈灰黑色的瓦，竟镀上了层金光；那破旧的墙，也如女先生粉白的衣服，变得洁净无瑕。
乡亲们牵着孩子的小手，郑重地叮嘱道：“孩子，跟着先生，好好的学，将来，将来…”乡亲们不敢说了，但都在心里默默的念着：当一个举人。
孩子们扬起脑袋，看着大人们执着的眼神，也害怕的连连点头。一双执着的眼睛，是会让人害怕，不敢正视的，但看过了，却又是那么的刻骨铭心。所以很多年后，当孩子们长大成人时，会执着地牵着他们孩子的小手，告诉他们，当年自己曾听到过的话。
女先生入住没几天，孩子们便一起帮老师打扫了屋子，漫飞的尘埃里，是一张张纯真的笑脸。脸上香香的，是女先生帮孩子们擦去汗珠时留下的痕迹。女先生打开窗户，阳光斜射进屋子，跳跃着的金色的灰尘，多么像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啊！
从此，两天一次的课，孩子们一个也没落下。
春天来的好快，孩子们又要上学了。那里，女先生会为他们介绍外面的世界，教他们习字，画画，诵诗。
孩子们远远的便看到了那个古旧的院子，但早就不再破旧了。雪白的墙，亮亮的瓦，干净的木门轻轻掩着。
孩子们奔过去，推开门，都吃惊的尖叫了一声。院子里，满满的绽放着鲜花，他们不相信这块只有菜花的乡土上，竟能开出这么多丰富且绚烂的颜色。他们眼睛直直的盯着，想冲过去扑进花堆里，却又生怕打破了这不会梦到的梦境。轻轻地走过去，花香已使他们在也不舍移开。突然卡兹一声，踩断了一束。
一个女教师听到响声，走过来说，不许把它搞坏。然后轻轻地修理，轻轻地理好土，又叮嘱不许把它碰着。孩子们吓的停住了脚步。这时屋里又出来了一位女教师，是爱穿粉白色衣服的那个，屋外花田间的几个女先生也都站了起来，表情甚是自责，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而温柔的对孩子们笑了笑，让另几个女先生搬来一条条长凳子，说坐下来，好好看。
孩子们听见其他几位女先生喊她小姐，都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刚刚犯了错，又都不敢问。乡下的孩子，脑袋里不知装了多少猜不透的怪事。谁也解答不了，直到呆呆地年老。老了，再讲给孩子们听。
后来，孩子们终于知道，那个被其他女先生称为“小姐”的，才是真正的女先生。其他的，是她的丫鬟。那满园的鲜花，名蔷薇。
但是从此，孩子们私下里便不再叫她女先生，觉得她像一朵白蔷薇，圣洁而无暇，都亲切的叫她白姐姐。
秋天快来了，孩子们再去时，花已将尽。有一个丫鬟，正在拾地上那些未枯的花瓣。看见孩子们来了，便给了一些。孩子们一个个的捧着，生怕它就此消逝。
远远的，便看见了女先生，一个人坐在院外的石凳上，还是那一袭白衣，只是手里，多了一束妖艳的火红。细长而弯曲的的花瓣，像滴血的伤口，恐怖极了。
孩子们走过去，却又不敢靠近，轻轻地问女先生这是什么？是花吗？
女老师只是微微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望着不远处的小山，呆呆的望着。她知道小山的后面，有间破败的寺庙。
孩子们是知道女老师的，见她又出神了，便也不再打扰，悄悄的散了。女老师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就像她手里的的那簇火红，神秘莫测。但孩子们都觉得，女老师不会像那东西的，她是多么的温柔而内敛，善良而可亲。
第二天，孩子们再去的时候，被女先生唤了过去，在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下，女先生拿出了昨天那朵花，开始了一个故事：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城市的边缘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守护在彼岸花身边的是两个妖精，一个是花妖，叫曼珠，一个是叶妖，叫沙华。他们守候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无法亲眼见到对方……因为花开时看不见叶子；而有叶子时却看不见花。花叶之间，始终不能相见，生生相错。可是，他们疯狂地想念着彼此，并被这种痛苦深深地折磨着。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地见一次面。
那一年，曼珠明亮的花被沙华惹眼的绿色衬托着，开得格外妖冶美丽。可是这件事，神却怪罪了下来。雪白的花朵，瞬间，被浸染成为血红。曼珠和沙华被打入轮回，并被诅咒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间受到磨难。从那以后，曼珠沙华又叫做彼岸花，开放在天国，花的形状像一只只在向天堂祈祷的手掌，鲜红鲜红的。只是这花，再也没有在城市出现过……
从此，这种花只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和沙华每一次轮回转世时，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味，就能想起前世的自己，然后发誓不再分开，却又会再次跌入诅咒的轮回。
女先生声音哽咽了，眼睛红红的，比曼珠沙华好看多了，却又那么的让人不忍。孩子们的眼睛也红红的，觉得他们好可怜。他们，指的是谁呢？
轻轻地，耳边响起了女先生的歌声，真是“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
“花开无叶，叶生无花。你是白色无根莲，我是红色彼岸花。你落落于天山镜池水??，我寞寞在幽冥黄泉路漫漫。那一刻，爱上你，命里劫数，无路可逃，无所可逃。我会一直等，三千日斗转星移，你终于老去，我依旧沦陷。你来到渡口，前方暗河黑水潺?，投以我浅浅一笑……”
“曼珠沙华…”孩子们默默地念着，写着，可怎么也写不好，写不出它的妖艳和哀伤。女先生走过来，把着孩子们的手，慢慢的写着。近了，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你看，又写歪了。”女先生轻轻责备了一声。其实，孩子没有看字。再偷偷看老师的眼睛。
老师的眼睛怎么那么好看呢？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沾着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泪珠，就像前些日子教的那句诗，“玉容寂寞泪澜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看着她轻柔的青丝自肩头滑下，带起一阵幽远的香。落在孩子的眼前、脸上，痒痒的。心也痒痒的。孩子红着脸，不敢抬头看老师。想专心听老师的将解，哪知道如兰的话语也闹的耳朵痒痒的。脸更红了，只好紧攥着小手，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的盯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再小的孩子，也总有长大的那一天的。再幼稚的心，也有成熟的那一刻。
不知不觉中，太阳便挂在了不远的山头。女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倚着绕树的藤萝，看着西方，山的那头。孩子们不知道老师在看什么，这夕阳，他们已经看了近十年，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了。本来就不再是无知的年龄，什么都想知道个为什么，知道个结果。于是，便推举了个胆大的，跑过去问女先生。跑过去了，却又踌躇了半饷，鼓起勇气轻轻叫了几声，可女先生还是痴痴地望着。终于轻启秀口，却是一句晦涩的诗：“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
孩子们不懂这几句诗的意思，但却能感受到女先生心中的哀伤。是他吗？就在山的那头？一齐起身，却又不忍离去，便找了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地方团团坐下，陪着老师看夕阳。
良久良久，橙色的余晖也消弭殆尽，孩子们不知道再看什么了，齐齐望着老师，只见那消瘦的身影，拉着长长的若隐若现的影子，叫人心里生疼。跑进院子，轻轻唤出了女先生的丫鬟，让几位姐姐想想办法。几个丫鬟也无奈的摇摇头，悄悄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屋拿了件大衣，走出去为小姐披上，便不在惊扰她，只是远远的候着。
夜幕下，一群孩子，三个丫鬟，一个消瘦的身姿，守望着，等待着…
三
一晃七年，弹指晖间。当年一个个懵懂无知的孩子，都变得壮硕而成熟。
一天，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练字，门外走进来一个老信差，给了女先生一封信。孩子们当然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但女先生看了信高兴地跑回了屋子后，隐隐听见了她和丫鬟的哭声，应该是高兴的吧。但是，为什么，觉得心里隐隐的不安呢？
傍晚又来了一位老先生，去了小山后的寺庙中。小村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孩子们带着白天满肚子的疑惑回家，本来想问点什么，却听到大人们兴奋而惶恐说，村里来了个大人物，在京城做大官。孩子们更加疑惑了，只知道京城是天堂，管辖着四海八方。在京城里做大官，那岂不是神仙。问题太多，想不过来，只好苦苦的等着，待后天去问白姐姐。
哪知道第二天天还未亮，便被大人们提起床，说女先生要走了，快赶过去送行。孩子一听便懵了，被大人推了一把才恍过神来，忙奔了出去。那条走了好多次的小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的漫长。但无论多漫长，还是会有尽头的，远远的，便看见了那一袭白衣，站在顶着黑瓦的白墙外。那几个一起来的丫鬟，正进进出出的搬着东西，装进女先生身旁的马车里。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书还是书。
绕着小小的院落，围了好几圈人。院墙外，七年前栽的的小树，都已成荫；院墙里的蔷薇，正盛开着呢。看到跑的气喘吁吁的孩子们，女先生怜惜的拍拍他们的头，走进院子，摘了朵开的最美的白色蔷薇，插在了跑最前面的孩子襟上。孩子竟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她。红红的脸蛋，像要破开似的。
终于还是要走了，孩子们围着女先生，红着脸，红着眼睛。风不大，但吹得眼泪不住的掉。不长的石板路，竟走了好久好久。女先生迟迟不肯上马车。孩子们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的，毕竟，还能陪白姐姐走一段路程。
长满杂草的青石板路，弯曲的通向着山的脚下，那里，曾见证了几位妙龄少女的到来，现在，该是看着她们离去的时候了。女教师突然停住了脚步，凝望着山上。孩子们也随着抬起了头，终于，看到了那座被大人们反复提及的寺庙。只是，它并没有大人们说的那么破旧，相反的，还很宏大，朱漆金扁，丹霞漫天。
孩子们哪见过这样的建筑，一个个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无本者，无根无蒂、空虚寂灭。曾经以为你会清修一辈子，终还是耐不住寂寞。发狂吟如哭，愁来坐似禅。他说你尘缘未绝，我便等你，七年了，终于等到了。”女先生偷偷的笑了笑，白皙的脸庞，红晕顿生。看的孩子们一阵痴迷。
丫鬟轻咳了一声，女先生“啊！”的低惊一声，连忙别过头去。秀发间，透着朝阳般的耳畔。
“小姐，该走了…”女先生身子一颤，转过身，望着孩子们，眼角分明挂着泪珠。孩子们也哭了，但都忍着不敢出声。女先生张开双臂，要抱抱这些孩子。孩子们犹豫了，他们不敢碰老师，那粉白的百褶裙，那圣洁的身姿，那心中永远的完美。可老师还是抱了，每个人都抱了一下，抚顺了他们蓬乱的头发。孩子们的脸像朝阳下的云，心跳的好快好快。可他们分明听见了，白姐姐的心，跳得比他们还快…
马车远去了，太阳出来了，孩子们还是一排排站着，在金色的阳光下，对着那扬起的尘埃，于心中默默地许下了一个个烟霞之约。那是一位绝尘女子，留在他们耳畔的叮嘱与期盼。
爱与思恋，都化为了一颗颗种子，埋在院落里的蔷薇花下，静静地生根发芽。
后记：小说的名字为阿兰蒂斯之恋，取自一首70多年前的古曲，意为情人的情思，绵绵不绝而又若即若离。我曾想过好多题目，但都觉得不贴切。只好用了这个跟内容没有关系，却跟情意息息相关的名字，希望大家能谅解。
小小的心里，藏着一颗萌动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