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驾校(一)
正月刚过完,我已经准备迎接春天了。一年之计在于春,我早就把这个春天计划好了,我到驾校报了名,考驾照去。听人说,够聪明够干练的,最快四十天就能拿到驾驶证。我个人评定,智力中等偏上,身手还不算笨拙,四十天不行,五十六十天总该可以了吧。
于是我就蹬着自行车上路了,于是很多熟人就可以在上班时间看到我南辕北辙地与工作单位渐行渐远。我家在县城西南角,驾校在东北角。按照惯例,交通城建部门不会对角修路,所以我没有斜路近路可走。但是我胸怀大度,不怨天尤人,每天或曲折穿过城中街巷,或沿着环城路疾驰。条条大路通驾校,这也算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后来我骑了几天装着码表的山地车,码表显示这段距离正好七里地。每天骑行三十里,在学会开车之前,我得把以后不骑车的日子里的路程先预支了。
在体会奔波之苦以前,首先要通过理论考试。报名之后发给一本书,没有理论讲解,单刀直入就是模拟题,或者说就是考试的出题范围。以前在网上瞎猫撞死耗子一样做过几次模拟题,得分由七十提升到八十,但考试要九十才过关,这本书的价值就是这十几分。拿到书之后三天,驾校有一晌的理论讲解,讲师是位老先生,校长的老爸,很和蔼可亲的一个老爷子。同期五十个人踏上颤巍巍的危楼楼梯,挤在二楼一间屋子里听他讲解。屋子墙上挂着各种交通指示标志和汽车结构解剖图,后者让我想起医学院实验室里的人体解剖图,在那一瞬间,驾驶在我心目中恍惚有了堪与科学同列的地位。但老先生告诉我这是幻觉,因为驾驶理论很简单,归结起来就是以人为本、安全第一,易犯的错误全是对基本常识的违背。老先生的话让我宽心不少,况且我比较擅长看书,或者说书虫出身啃书本是我的本行,加之对鼠标的灵活操控,理论无忧矣。挨到周一,五十个人分乘两辆公交车开赴考试中心,六点钟赶到已是人满为患,两县三区的学员挤爆了候考室和走廊,除了嘤嘤嗡嗡的私语,竟然还有人翻书温习功课,好学若此,我大中华振兴有望啊!漫长等待之后被叫进考场,十二分半钟点击确认交卷拿了满分走人。聚在一起问分数高低,没有通过的寥寥,满分的也寥寥,有人忽然很达观很释然地高喊:九十分万岁,一百分浪费……
我也觉得一百分是浪费,因为第一这种突击得来的理论知识会在很短时间内从脑海里消失,就算留点影子也是杂碎斑驳,第二个原因,是开始练二科才知道的,理论分数高不等于操控技术好,理论与实践的鸿沟不是十天半月能够填平的。当然,说出第二个原因并不是为自己的“高分低能”找台阶,残酷的现实可以让人对自己有一个全新的清醒的认识,要么一蹶不振就此沉沦,要么振奋精神迎难而上。
二科的训练开始了。我们十七八个人一组,教练是Z,他的学员最多,按常理推断他应该是最好的教练了。分组报到第一天,教练要教学员看几个关键点,到哪儿开始打方向,到哪儿方向要打死,到哪儿要赶快回正方向,搞不清这几个点,有驾龄无驾照的照样倒不好车。大家围着皮卡里的Z,众星捧月一般,到了一个点,他就下车,让大家轮流坐上去感受。看完点之后,已经十点多了,剩下的时间挨个上车练一把。Z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把手传授技术。十几个人练了一圈,下来都说没有一点感觉,第一次摸方向盘,情有可原。个别人被Z虎着脸狠批了几句,那就不仅是没感觉,简直是糟糕到不可容忍的地步了。不幸的是,我就属于“个别人”之列。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我在库外接车之后,挂倒档,回头看车与库杆的距离,Z一边指导我,一边帮我调整方向盘,和大家一样,我也没有掌握那几个点,只是在教练的帮助下机械地做着动作。但是,Z对我的动作很不满意,他提高嗓门,批评我两手转动方向盘时错误太多,最让他不能容忍的是,我竟然把左胳膊肘搭在车窗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被轰下了车,Z追着我不依不饶,声色俱厉地纠正我的错误,最后说如果改不了就不要练了。据说我的错误是老司机们的习惯性动作,老司机们久经考验,我才开始基本功练习,当然还不具备犯错的资格,所以我对Z的严厉态度深表理解。我反省自己的错误,感觉应该是平日右手用得太多,左手基本闲置,所以到了转方向盘时,左手就想偷懒。找到了病根,问题就不难解决了,左转右转,让左手承担它应该分担的任务,几把之后就改了毛病。
不过说实话,如果一直让左手偷懒,方向盘的活儿都给了右手去干它还真受不了——方向盘太沉了,别说一只手,两只手紧忙活还会累得膀子酸疼。驾校里二科有三个教练四块场地,只有Z负责两块。一块是测试场地,到了测试时会打开红外信号,场地平整,六根杆和考试场地也一样,训练车当然也是最好;另一块就要受点委屈,平整不及前者,车不是烧油而是用电,车厢上扯着可以伸缩的电线,电线长度决定了它的活动范围,出了这个范围就断电,更要命的是方向盘死沉,如果男学员膀子酸疼两天,女学员大概要一周,而且女学员需要胳膊上身一起用力,动作幅度看着很夸张,不像是在转方向盘,倒像是在推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