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天堂父亲的一封信
编者按一封写给天堂里父亲的信，一股股悲凉、酸楚不禁涌上心头,心灵的哭泣就这样伴着作者漫漫的白昼与长夜,一次次地编织着对父亲的无尽怀念……流畅的语言里浸满亲情的问候。儿子眼中的父亲,父亲眼中的儿子,交替着铺展开来,叩响了生命的音符。真情,深情,浓情的文字,朴实中浸透着爱的和弦,扑面而来。自然，真诚。在此祝愿令尊在天国一切安好！
爹?：
还是用我们湖南的方言叫您吧——或许我这样的称呼，您会一听便知是我的声音——20年了，在天堂的您，一切可好？！
身居四川的成都已经经年，对在老家湖南株洲的传统习俗大都也在为生存的奔波和忙碌中淡忘了，及至儿才从外出差采访回蓉，一路见那街边、河边那忽明忽暗的香烛和飞扬空中的纸钱，掐指一算，方知——一年一度的鬼节农历7月15日已经来临。
及至家中，伏案台前，脑海深处，心灵深处，灵魂深处，一切有关对您的记忆、或是回忆的片断一如那电影镜头在眼前一幕幕地浮现……
爹?，儿说实话，对您，我一直都心怀芥蒂，真的很不懂您当年对我的所作所为，一直都处于破译和试图站在您的位置了解和思考。
不知您可知道，在我的记忆深处，一提起您，好像总与我挨你的打、挨你的揍有关——这真的让我很难堪和很没有面子——以至，如今也为人父的我在今后教育儿子时，或许也总会以你作反面的例子，或是心灵深处，至今对您都有阴影——不怕您笑话，您儿子虽曾为军人，但每每在梦中梦到你，仍是不是骂就是打，醒后每每也是汗湿全身。
爹?，我想问您一句：人说，庄稼佬，偏老小，我是您的满崽，为什么就那么不受您的待见呢？我知道，小时的我或许有些调皮或许有些淘气，不像哥哥那样忠厚那样勤恳那样老黄牛般负重，也不像姐姐那样自小懂事，替家里分担家务，这就是理由么？
我至今仍记得那次同村中胡羊打架的往事，事端本是他挑起，且他还比我大一点，那天作为班上学习委员的我，受老师的权力移交，让我负责他们的背书过关，而胡羊呢？不老实背书，尽在同学中捣乱，于是我告诉了老师，让他挨了老师的批评，不想在回家路上他不服气，从我身后勒我的脖子——我当然只有“自卫反击”了，在追打的过程中，我一把将他推到了剑师傅家倒垃圾的土坡下，胡羊为此被垃圾堆中的玻璃划伤了命根子，血流了一地——我当时也是吓傻了，惊慌失措地跑回了家，哪敢向你汇报？
然而，不久就“东窗事发”了，胡羊爸妈杀气腾腾地赶来了，尤其是他妈，举起一块石头，像条发疯的母狗一样冲到我家的灶房就将我们做饭炒菜的铁锅给砸了——农村家做饭的锅被砸，那是奇耻大辱。果然，您一听我有可能将胡羊给变成“太监”时，你像一条猛虎一样扑过来，抓起我——就像抓住一只可怜的小羊羔，全然不顾我凄惨的哭声，“呼”的一声就将我往我家的鱼塘深处甩去——您知道不？为什么多年以后，直到如今，我对姐都是充满感情，不是因为我们经常帮家里打猪草时，她总是关顾我；也不是她经常悄悄替我缝好开裆的破裤子；更不是她经常将她饭盒里那本就不多的肉星子勺出那么一勺两勺让我解谗——爹?，我告诉您吧，或许您也知道，那次，要不是姐反应快，一把跑过来哭着大喊一声：“爹?，不要，那是弟……”，然后迅速地抱住了你的双腿，我或许就这样永远地被你甩飞出去了——永远，更谈不上今夜给您写这封信——因为，正是姐姐的那致命一抱，你的力道小了许多，感觉在飞的我才被飞到浅水中，然后像只受伤和挨枪的狗儿，逃生的本能让我扑椤椤地游上岸，跑到后山躲了起来……
爹?，有时真搞不懂您，您知道不，为那事，后来的我，“威风”一下子落了，有几次被其他高年级的同学欺负，也不敢断然“亮剑”，因为，我怕我万一又闯了祸，而姐姐一旦不在场，或是在场不如前次那样反应敏捷，我就不会有第一次那样的幸运了！然而，有一次，同村的娟娟被其他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住调戏和欺负她时，或许是男性天生保护弱势的本性使然，或是娟娟平日对我一口一个“元哥哥”的称呼，让我勇气顿生，也将您的“飞功”忘之脑后了，我提了块火砖大吼一声就冲杀了进去，左右开弓，连将两名的男生脑袋打破——又是血流了一地，我扔下火砖，牵着娟娟的手就开跑。事后，后怕得不行，惟恐再尝您的“霸王卸甲飞袍功”而忐忑不安。不想，在您知晓了事情原委，喝了娟娟他爸请您你喝的酒后，您不但没发火，反而一脸自豪地摸着我的头说：“小子，想不到你还有燕赵的侠士之风，给你老子长脸了！”
然而，能得到您这样的“高度”肯定和认可的机会太少了，甚至是吝啬。
爹?，您可知道，我对关于您的记忆，除了挨打，还有跪搓衣板。想来，您该不会忘记吧？您对我那时的要求真高，每学期不论分数的高低，惟“三好学生”奖状算数。要是哪学期我丢了那“护法圣旨”，不用说，暴揍一顿在所难免——也亏您想得出，竟然将楠竹的竹枝去掉叶子，尽剩条条，那“刑具”虽伤不了筋骨，但条条抓肉，真要命——抽在我们“粉嫩”的身上，一抽一片血印，于是，我们——大多都有哥陪“法场”，我就像那杀年猪一样只有痛楚嚎叫的份了。
说到哥哥，我真的很气他，或许正是那样，您才会更喜欢哥哥些而恶我吧——您那时对我和哥哥的政策分别是，哥哥只要每学期前进5名，可免“刑罚”，而我却要年年“三好学生”，一旦不成，您便黑脸一沉，颇有包公风范，大喊一声：“家法侍候！”——一旦哥免去了“专政”，便会“助纣为虐”地跑得飞快地取竹条、搓衣板，还有敬菩萨的香。那时的我，总会在心中油然而诵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兄弟同受罚，我们饱受竹条的暴雨时，我是嚎哭，而同样挨打的哥却咬牙一声不吭——哥那时的英雄气概又总让我生出几分敬意——他要是共产党员，一定会是像《红岩》中的江姐那样——也或许那也是哥受你好感的原因吧，我知道，您的爷爷，我们的姥姥当年就是紧跟毛主席参加革命，大搞农运成了中共株洲特派书记而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中牺牲的。
而在祖宗牌位前跪搓衣板的事，最让我难忘：那时，您每每在堂层的祖宗牌位焚香以告说：“不孝子孙有辱唐门，学习成绩不佳，今天以家法处之。”然后，便对我们说，以一枝香燃尽为时辰，香尽报告他，经“特赦”后方可去睡觉。
我永远都忘不了，好多次，我的香在哥哥之前燃尽，然而每每当我抚摸着跪着发麻生疼的双膝指望得到您的“特赦”时，哥哥总会怯怯地向您告密：弟弟是趁您不在，使劲用口吹的，我没有。
晕死，彻底晕死！——于是，总是在我咬牙切齿的时候，会传来您轻描淡写的声音，但于我而言绝对要崩溃的话语：“是这样啊，加香一枝以罚。”——那一刻，我恨您的不尽人情，也恨我哥的出卖，那一时，哥哥的形象就等同《红岩》中可耻的叛徒甫志高。
爹?，或许您的教育方式有些不可取，但如今的我们却是对您当初的做法是“痛并感谢着”，因为，在您的经常“家法侍候”下，我在学习上不敢有丝毫懈怠，惟恐拿不到那“三好学生”向你“复命”。记着有一学期，我考了全年级的第一名，可学校的校长却以买奖状要专门跑一趟县城为由而准备决定奖一些课本或是钢笔之类的代替，我一闻知，吓得不行，风风火火地跑到校长办公室，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说我什么奖品都不要，我要的就是那张“三好学生”的奖状！校长没法，只好专程跑了趟县城。
我清楚地记得，您在看了我的奖状后，像是捧着一道圣旨，也是焚香告祖宗，然后会准备一份平日难见的酒菜，并且会破例地让我们喝上一小盅。
哥哥呢？或许也是同我一样的惶恐，学习成绩从最初的班上的30几名不断“前进”到年级十几名，并最终考上了我们的株洲县一中，成了当时我们村为数不多的高中生之一，之后，在您去天堂的三年后，又进了湖南的重点大学校门。
爹?，那次在梦中，我难得梦到您了，您在梦中一如生前大声喝斥我，问我野到哪去了？说您好久好久没有看到我了，说着，又要打我……
我在梦中惊醒，不经意间，泪水湿透我的衣襟。
您在找我么？您还在天堂牵挂着我这个满崽么？您心深处，还有我这个经常挨你打的儿子的位置么？
难道，您真的一切不知道？那年我参军入伍时，不是跪在您的坟前告诉了您么？难道那天您不在？
或是，爹?，那我简要地告诉你吧——
那年你走时，哥哥正读高一，我正上初一，姐姐出嫁，为完成您曾说的：“我有二子，他日重振唐门雄风就全指望他们了！”的遗愿，要强的母亲拉起跪在您坟头的我们姐弟仨，用孱弱的双肩支撑着我们这个破败的家。
母亲早起晚归割草喂养那4头终日嗷嗷叫不停怎么也吃不饱的“八戒子孙”，为的是供哥哥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哥哥呢？从此的每年寒暑假都是跟人打工挣学费，抬预制板、和沙、挑土，在学校也是吃最差的伙食。有一次，母亲让我送家里省吃俭用的300元钱给他作生活费时，我亲眼看到哥哥就着5角钱一份的腌菜强咽着下饭。我听哥哥的同学讲，他经常都是这样的，有一个月还是尽吃南瓜下饭的——您知道么？那一刻，我真的好心酸、好心疼，好怀念您！——若您在，哥哥哪会这样？！
还有我，您走的那年我刚12岁，就在那一年暑假，母亲卖掉一只老母鸡，换来20元钱给我买了个雪糕箱，然后我就推着您给我们留下的那辆破“永久”自行车走上了自己挣学费的道路。
不知在天堂的您可看到，有多少次我被人家放出来的狗儿追着捕咬，为的是不该我经常跑到他们那叫卖，那嘴脸就像解放前的地主放狗咬穷人——而您儿子就是穷人呀；有多少次人家吃了我的雪糕却不给钱，我找他们理论，他们却给我一耳光，我只有咬牙恨恨离去；有多少次由于自行车的刹车坏了，我在下坡时一头栽进河里、鱼塘里，面对那一箱化为河水的冰糕，我只有仰天长哭……
或许您会问，我们的亲戚哪去了？为什么不帮一把？
爹?，那我告诉您吧——什么是“世态炎凉”！在您走后，我刻骨地感受到了，至今尤记，母亲有一次为给哥哥凑生活费，向舅舅借200元，您猜舅舅当时的表现是什么？而在您生前，您们经常在一起喝酒，他同我们家的关系也不错，您也经常为他们家做事、帮忙——舅舅冷冷地对妈说：“妹子，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说罢，扭头走了。
那您这边的亲戚呢？大叔自您走后，对我们家的大小事概不过问，行同路人，生怕我们缠上他家。
姑姑呢，有一次母亲生病，让我到她家也是借200元，姑姑说：“我是看你的面子借给你的，谁叫我有你这样的侄子呢？”
爹?，您听到了吧？这就是他们亲口说的，您别怪我记仇，是的，您的儿子自小就是恩怨分明，对我们好的，我会记恩一辈子，相反的，对待的态度也一样——我至今不能原谅他们！
爹?，有话说，久经冬天寒冷的人，更知春天的温暖。是的，真的是这样的，您走后的日子里，也有对我家伸出援手的人，像跃生小叔叔，您生前最不喜欢他，他跟你学徒时您还经常打他，可在我家关键时，亲戚中他是不多的尽自己之力全力扶持的！还有，邻居黄云斋伯伯家、放清叔、三民叔他们，就真的很不错，借钱给我家供哥哥上学，尤其是张子峰叔，对您儿子——我，有如亲叔侄，那年我参军入伍时，是他用摩托车将我送到乡政府报名，后来又是他送我到县政府体检。离家时，仍是他包了一辆车，挂个大红花，组织胡羊、唐明辉等人敲锣打鼓地将我送到县城，然后送上军列……以后，儿在部队的日子里，他又经常给儿来信，鼓励我、激励我在部队要有所作为，且闻知儿在部队因没有手表，上岗站哨经常被老兵拖哨时，他二话不说，将自己戴的“金狮”表用特快寄我……对他，我视为亲叔对待！
爹?，儿只想告诉您，自您走后的20年中，我没有野，我一直在奋斗，儿在中学，学习成绩一直是班上前5名，后因哥哥高中毕业又考上大学，家里供不起而辍学。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中，终于扛不住生活重担的母亲给我们找了个做木匠的继父。母亲原本是让我跟他学木匠的，然而，我有我的想法——我想参军！您还记得不，那是我从小的梦想——我渴望成为一名军官，渴望有一天指挥千军万马！如您在世，或许会同意的我决定吧？
总之，家人都不同意，最终在接兵干部的家访中，到底是母亲理解和支持了我——她力排众议，把我送到了绿色的军营。
在部队中，爹?，儿仍想对你说的是，我没有野！
8年的军旅生涯中，我从最偏远的中队靠自己的笔进了大队，大队再调支队，支队后又闯入成都的军部。8年中，我4次荣立三等功，4次被部队评为优秀士兵，8次获得各级嘉奖，且差一点就被提干——儿考军校，最终因根基太差，高中没有读完，以4分之差与军校擦肩而过；一次是在连续荣立三等功破格提干时，部队领导却要儿拿出3万元钱前去打点——在军官梦就要圆与破的一刻，爹?，你知道不，我是那样的想你，那样地怀念你，儿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孤独和无助，儿在西南的军营，对月对风深唤着您，爹?，那一刻，在天堂的你，可曾见到听到儿的呼唤？！
爹?，您生前最不喜欢的儿子，在部队8年中，用笔先后在人民网、新华网、光明网、《中国青年报》、《解放军报》、《解放军生活》、《法制日报》、《中国国防报》、《人民武警报》、《中国武警》、《武警教育》、《人民公安报》、《四川日报》、《成都商报》、《华西都市报》、《成都晚报》、《天府早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新闻作品1000余篇（幅），逾40万字，其中有20余篇获奖，3次被武警四川省总队通报表彰为“新闻报道先进个人”，一次被总队表彰为“优秀共青团员”。先后成为当代艺术中心作家委员会、西安新大洲文艺中心、北方作协、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现在是《西部晨报》、《国防时报》、《华夏魂》杂志、《成都人口报》特约记者。
提干梦最终破灭后，儿在2004年复员，2005年1月进入《四川法制报》任记者；2005年5月招聘进《成都晚报》任记者；2006年3月至今供职于四川省委一杂志社任编辑兼记者。同时，2006年夏在成都按揭购房，2007年秋装修，2008年初春，我和妻拥有了我们共同的爱情的结晶：生下了一个壮实的“带把”的小家伙——唐门的香火和血脉得以延续。
爹?，我野了么？
我没有！
这么多年来，儿一直不敢忘却您“重振唐门待后生”的教诲。
哥呢？他也没有，现在的他，已经是株洲市一家建筑公司的总监了，同时，在县城也买了套130多平方的商品房，在老家也修有一幢二层楼的新房子——我家，同您那会比，一切都发生了大改变！更为重要的是，以前的那些“世态炎凉”的人，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一夜之间，思想修养都上了一个境界，心里，却永远不会忘却昨天的记忆……
爹?，现在您该知道了吧，儿在四川的成都，虽然湘川之路遥远，但您可在儿梦中相会呀——但请您别在梦中老是对儿非打即骂，好么？爹?，儿虽然没有多大的出息，但儿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进取的路上拼搏——因为，儿渴望有一天，能为您重塑坟园，重植青松翠柏，再加一对石狮子守护……
因为至今，儿才深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哀，在这样一个鬼节来临的日子，儿只能用这篇拙文来寄托对您的哀思，把所有对您的爱，移植到母亲身上，请九泉下的您放心。如果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哪怕您仍旧那么打我、骂我，不喜欢我，我都会加倍的孝顺您，好么？！
燃烧的冥纸在风中，在雨中打着转儿，一缕缕青烟向上升腾着飘去。
爹?，愿您在天国天天有酒喝，有戏看，有欢笑……
您不喜欢满崽：雪元敬上
2009年农历7月15日
